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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連一起

2026-10-07 22:10:36 作者: 莫小棄

  雪落了一整夜。

  問雲齋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映著滿室暖光。

  黑衣人立在案前,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正是趙九,他今晚就跟在青黛的身旁,將所有事兒都看仔細了。

  此刻,他垂著手,壓低了聲:「夫人對付周世安的法子,分明是北戎人常用來對付俘虜的。特別軍中的百戶千戶,若被俘虜去,必定會被砸碎肩胛骨,活生生地廢了雙手,連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身體受折磨不說,心裡更是屈辱……這手段,在邊城三年可接觸不到。可夫人她……怎麼會知道?」

  歡壽將一碗溫熱的湯藥送到顧彥禮的面前,語氣有些輕:「寧王府那邊的消息也傳過來了。沈青野的耳朵,是被夫人生生咬下來的。側妃劉氏的臉,也是被夫人抓毀的。夫人她……從前是個說話都不會太大聲的性子,如今怎麼能下得了這般狠手?」

  「不止。」

  趙九又道:「昨夜我們之所以能及時趕到,是因為幾日前,夫人就已經告知過青黛,若她有朝一日未能回府,就帶人趕去京郊十里外的破廟……夫人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會出事。」

  顧彥禮坐在案後,一手撐著額角,眉心緊擰。

  他的這個『嫂嫂』,的確給了他太多『驚喜』。

  深吸了一口氣,他啞聲問道:「她眼下如何了?」

  歡壽忙道:「夫人沒事。倒是雲霜那丫頭,被嚇病了,半路上便發了熱,眼下反倒是夫人在親自照顧。」

  趙九皺了皺眉:「經歷過昨夜那種事,尋常女子被嚇病再正常不過。夫人的表現,未免太過鎮定了。主子,咱們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如果夫人她……屬下斗膽,還請主子核實一下夫人的身份。」

  書房裡靜了一瞬。

  歡壽先笑了笑,打圓場似地道:「夫人一路扶靈歸京,又在宮門前喊冤,與人證對峙,之後就被主子親自接回了府……趙副將難不成還能懷疑夫人是假的?」

  趙九皺了皺眉,沉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正因為我是一路跟著夫人從邊城回來的,才知道她從前是什麼性子。莫說殺人,就是見了血也會嚇著,可昨日……夫人砸碎周世安肩胛骨的時候,眼皮都沒顫一下。」

  他抬眼看向顧彥禮,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主子,夫人的確太可疑了……」

  「行了。」

  顧彥禮截斷了趙九的話頭:「我心裡有數。昨夜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趙九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抱拳行了個禮,轉身退出了書房。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炭盆里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

  歡壽將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重新換了一盞熱的,端到顧彥禮面前,低聲道:「主子,昨夜在雪裡站了大半宿,暖閣里已經備好了熱水,您去泡一泡,免得寒氣入骨,傷了身子。」

  顧彥禮接過藥碗,仰頭一口飲盡,苦味在舌尖漫開,他皺了皺眉,將碗擱下,點了點頭。

  問雲齋的暖閣在後院深處,引了活水進來,修了一個極大的池子,池底鋪著青石,中間用屏風隔成兩半。

  顧彥禮推開暖閣的門,熱氣裹著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

  

  他解了外袍,沿著石階慢慢走進池中。

  溫熱的池水漫過腰腹,一路升到胸口,那股暖意從皮膚滲進骨頭縫裡,將昨夜在雪地里浸透的寒氣一點一點逼了出來。

  他靠在池壁上,仰頭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沈晚檸。

  他想起她仰頭看向天空時說的那句話。

  她說:顧彥昭,我逃出來了。

  在死裡逃生之後,她第一個喚的名字,竟然是她的亡夫。

  可,他們的感情不是不好嗎?

  為什麼,她卻對他如此依賴?

  趙九的懷疑,雖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的確不無道理。

  沈晚檸,太可疑了……

  可人是他親自接回來的,不可能換。

  更何況,就算他不認得,寧王府的人難不成還會不認得嗎?

  但她身上的可疑,又是怎麼回事呢?


  越想,顧彥禮的眉心便擰得越緊,心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又翻湧上來,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抬手按住胸口,正要起身去拿岸上的帕子,卻忽然聽見池子的另一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顧彥禮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睜開眼,轉頭看向池子中央的那道屏風。

  屏風是上好的雙面繡,絹紗糊得嚴嚴實實,從這一面看不見那一面的光景。

  可聲音卻是擋不住的。

  那邊又響了一聲,是水波輕輕盪開的聲音,緊跟著,是一聲低低的、帶著疲憊的嘆息。

  是個女子。

  顧彥禮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忽然想起來。

  問雲齋和落雪堂的暖閣,是連在一起的。

  當年修建之時,二人都還小,但顧彥昭習武,時常肌肉酸痛,而顧彥禮天生體寒病弱,都需要泡澡緩解。

  小時候,甚至還沒有中間那盞屏風,是後來兄弟二人都大了之後才加上的。

  他還時常記得,兄弟二人一邊泡著澡,一邊隔著屏風說話時的溫馨場景。

  只是……

  這暖閣,已經冷清了幾乎十年之久。

  如今這池子裡,竟又是兩個人了。

  顧彥禮不敢動。

  他怕自己稍一動,帶起的水響便會驚動屏風那側的人,讓沈晚檸難堪。

  於是只能維持著近乎僵硬的姿勢,靜靜候著。

  而屏風另一邊,沈晚檸卻泡得愜意。

  溫熱的水裹住身體,將昨夜雪地里凍透的四肢一寸寸焐暖,也將沾在身上的血腥氣一點點驅散。

  大概是真的太過舒服了,沈晚檸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很輕,卻像一根羽毛,若有似無地搔在顧彥禮的心上。

  顧彥禮的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可面前的水波輕晃,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斷撩撥著他的心弦。

  雙拳也一點點的攥緊。

  他告訴自己,不該聽,不該想,更不該生出任何非分之念。

  可身體偏偏背叛意志,血脈在皮膚下無聲翻湧,連那點克制也被水聲磨得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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