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檸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轉頭往床上的人看去。
卻見裴卿衍仍舊閉著眼,眉頭緊蹙,嘴唇翕動著:「晚檸……我沒有碰她……你別不要我……」
聲音很輕,卻清楚地落在屋裡三個人耳中。
雲霜擔憂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而福安看著自家少爺這模樣,又心疼又無奈,只能再次看向沈晚檸,低低喚了聲:「二姑娘……」
他想,若是沈晚檸肯留下來照顧一下自家少爺,少爺醒來時,必定會好受許多。
卻不想,他才開口,雲霜沖了過來,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罵:「你閉嘴!冤有頭債有主,你家少爺這副模樣,可不是我家小姐害的!我家小姐今日能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還想怎麼樣?」
她越說越氣,聲音又脆又利,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福安,我念你這三年曾在裴家關照過我才對你一忍再忍!可你別忘了,我家小姐如今是寡婦!日子比你這位即將入閣的裴大人難過多了!你再敢為難我家小姐,我跟你拼命!」
福安被她罵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我沒有!雲霜姐姐,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雲霜瞪著他。
眼看著雲霜當真有要動手的架勢,沈晚檸忙上前將雲霜拉了過來,而後看向福安,淡淡道:「不管有沒有,日後別來找我。」
說罷,她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雲霜狠狠瞪了福安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下了樓,坐進馬車裡。
雲霜還在氣頭上,坐在沈晚檸身旁,抱著胳膊,嘴裡不停地念叨。
「那個福安,看著挺機靈的一個人,怎麼這般不知好歹!小姐今日來這一趟,冒了多大的風險?若被人瞧見,傳出去可怎麼得了!他倒好,一句接一句的,好像小姐欠了他們裴家似的!可真要說起來,是他裴家欠了小姐才對!」
她罵著罵著,忽然發現沈晚檸一直沒說話。
車輪滾滾向前,車廂里的光線隨著車簾的晃動明明滅滅。
沈晚檸正靠在車壁上,垂著眼,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雲霜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她還在想裴卿衍,忙勸了起來。
「小姐,您別多想。裴大人雖好,可裴家上下都不是好相與的。你不知道,奴婢在裴家這三年,可吃了不少苦,最知道裴家都是些什麼人。左相就是個老狐狸,裴老夫人更是個笑面虎,還有那些個捧高踩低的下人……若不是有福安關照著,奴婢在裴家怕是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雲霜喋喋不休著,非得讓沈晚檸認清裴家到底是個什麼虎穴狼窩不可。
也不知沈晚檸聽進去了多少,只說得她口乾舌燥之時。沈晚檸才開了口,打斷她。
「沈玉瑤用了合歡散也沒成,那你說,她此刻是不是氣壞了?」
雲霜一愣,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她眨巴著眼,看著沈晚檸,好半天沒轉過彎來。
小姐不傷心?不難過?不想裴卿衍了?
「小姐……」她試探著問,「您就……光想著這個?」
「不然呢?」沈晚檸偏過頭看她,挑了一下眉。
雲霜噎了一下,訕訕道:「奴婢以為您心裡頭不好受……」
「我有什麼不好受的?」沈晚檸靠回車壁,聲音淡淡的,「裴卿衍中了藥還能逃出來,是他的本事。沈玉瑤下藥沒成,是她蠢。兩件事加在一起,跟我有什麼關係?」
雲霜張了張嘴,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又好像確實就是這個理。
沈晚檸沒理會雲霜的心思,只勾唇笑了笑:「看來,沈玉瑤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
雲霜點了點頭,「女子成婚三年無所出,怎會不被人議論,不管是不是知道裴少爺與她有沒有同房,大小姐都是會被人嘲笑的!她那般要面子的一個人,怎麼可能不著急。」
沈晚檸笑意更濃,「她越急越好。」
說著,沈晚檸衝著雲霜勾了勾手指。
「過來。」
雲霜湊過去,沈晚檸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雲霜的眼睛越睜越大,先是愣了一息,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好!奴婢這就去辦!」
馬車正好行至一條岔路口,雲霜掀簾跳了下去,快步鑽進巷子裡,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而沈晚檸則獨自坐著馬車回了鎮遠侯府。
繞過影壁,便見顧彥禮站在廊下。
又在等她?
沈晚檸眉心沉了沉,她不過是出了趟門,他至於這樣嗎?眼下這天色可還早著呢!
再說,今早他那些話說得那麼冷漠疏離,現在又擺出一副擔心她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她這個嫂嫂沒資格管他,他這個做小叔子的,卻有資格管她了?
心裡有些不服氣,但她臉上沒表現出來,只是走到顧彥禮面前,淡淡說了句:「我今日可沒晚回來。」
語氣裡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沖。
顧彥禮微微一怔。
他看著沈晚檸那張平靜又疏離的臉,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本侯不是在等嫂嫂。」
沈晚檸愣住。
原來是她誤會了。
耳根悄悄熱了一下,臉上卻還是維持著那副淡然的表情,沒應聲。
顧彥禮往沈晚檸的身後看了一眼,問:「雲霜呢?」
沈晚檸依舊低著頭,應聲:「有事讓她去辦了。」
說罷,迫不及待地行了禮,「我先回去了。」
說罷,她徑直朝落雪堂的方向走去,腳下步子飛快。
顧彥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遊廊深處,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攏,這才收回視線,繼續往外行去。
另一邊,裴府。
沈玉瑤的院子裡,滿地都是茶盞與花瓶的碎片,妝奩上的銅鏡也歪在一邊,胭脂水粉灑了一桌一地。
杏兒帶著一眾丫鬟跪在廊下,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沈玉瑤站在屋子正中,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上的妝都花了,眼尾泛著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哭的。
「廢物!全都是廢物!」她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繡墩,「一個大活人,從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你們竟無一人發覺!我養你們這群東西有什麼用?!」
丫鬟們不敢吭聲,身子卻抖得厲害,生怕沈玉瑤一個不高興,就將她們給打殺了。
就在這時,一名頭髮花白的僕婦進了門,對著沈玉瑤行了禮,「少夫人。」
沈玉瑤正惱著,偏頭打量了她一眼。
見對方面熟,似乎是老夫人院子裡的,這才稍稍壓了壓脾氣。
「什麼事?」沈玉瑤冷聲問。
老僕婦沒有立刻答話,只抬起眼,朝廊下跪著的那些丫鬟掃了一眼。
沈玉瑤皺了皺眉,朝杏兒擺了擺手:「都下去。」
杏兒連忙領著眾丫鬟退了出去,很快院子裡只剩下沈玉瑤和老僕婦兩個人。
沈玉瑤往椅子裡一坐,端起案上剩的半盞涼茶抿了一口,方才壓著聲開口:「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不然,就算你是婆母院裡的,我也有的是法子折騰你。」
老僕婦忙彎腰應了聲「是」,隨即湊上前去,附在沈玉瑤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玉瑤聽著,臉色一點點發白,不等那老僕婦說完,便猛地站起身來,一掌拍在案上:「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