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婦卻沒有半點慌亂。
她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沈玉瑤,枯瘦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
「少夫人,今日少爺是怎麼失蹤的,您真當這府里的人都看不明白?」
沈玉瑤心頭一跳,臉上卻強撐著,冷聲道:「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他自己走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老僕婦不急不緩,慢悠悠地道:「老奴有沒有胡說,少夫人心裡最清楚。」
說著,她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少夫人別忘了,老爺膝下可不止裴少爺這一個兒子。二少爺過了年就要娶親了,您若再不抓緊,就算將來能生,那也不是裴家的嫡長孫了。」
沈玉瑤眉心微沉,一雙手絞著帕子,沉默不語。
老僕婦見狀,又笑了笑:「少夫人連合歡散這種藥都敢下,還有什麼事兒不敢做?難不成,真要守一輩子活寡?您聽老奴一句勸,從您肚子裡出來的,永遠都是您的孩子。裴家的門楣擺在這裡,孩子生下來就是裴家的血脈,誰還能驗出什麼來不成?」
沈玉瑤猛地抬頭看她,眼底閃過一抹慌亂:「可若是事情敗露,我是要被浸豬籠的!」
老僕婦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很:「不會敗露。少夫人,您這次沒成,就是因為你買了合歡散。那藥性起來,是個男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少爺才會連夜逃走。可若只是蒙汗藥呢?喝了倒頭就睡,什麼都不知道。等他醒來,睜眼便見自己與您躺在一處,生米煮成熟飯,他還能說什麼?」
她頓了頓,看著沈玉瑤漸漸動搖的神色,又補了一句:「少夫人,老奴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這種事,見得多了,有經驗。您聽老奴的,准沒錯。只要事成之後,少夫人別忘了老奴的好處就行。」
沈玉瑤坐在椅子裡,眉心緊鎖,手指一下一下地絞著帕子。
半晌,沈玉瑤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啞啞的:「你讓我……再想想。」
老僕婦聞言,便又笑了笑,隨即行了個禮退下,很快就消失在沈玉瑤的視線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
夜裡,沈晚檸是被隔壁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的。
那聲響斷斷續續,似是有人來回奔走,又夾雜著壓低的說話聲,隔著一堵牆,在寂靜得能聽見風過檐鈴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皺了皺眉,掀開被角坐起身,喚道:「雲霜,問雲齋出了什麼事。」
雲霜匆匆進來,臉色有些慌亂:「奴婢聽著,像是侯爺受了傷。」
沈晚檸心頭一沉。
顧彥禮今日離府後,直到傍晚都未曾回來。
她雖未多問,卻也知道他行事想來謹慎,眼下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怕是傷得不不輕。
想著,她立刻起身披上外衣,又取了白狐裘裹住,匆匆往外走:「備燈,去問雲齋。」
問雲齋里燈火通明,廊下站著兩名黑衣侍衛,面色沉肅,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小廝們端著熱水進出,銅盆里血色一層層漫開,連空氣里都滿是藥味與血腥氣。
沈晚檸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顧彥禮靠在榻邊。
他雙目緊閉,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左肩衣裳已被剪開,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邊緣泛著青黑,血水混著藥汁順著臂側往下淌,滴在墊著的白布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紅。
費御醫正俯身替他清創,手上動作極快,額上卻已沁出薄汗。
歡壽站在一旁,右臂受了傷,雖用布條草草勒住,但鮮血依舊從指縫間滲出。
可他半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傷,反倒死死盯著顧彥禮的傷扣,唇上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都沒發覺。
沈晚檸心口猛地一縮:「歡壽,發生什麼事了?」
歡壽聽見她的聲音,猛然抬頭,眼中滿是自責與痛悔,似是隨時都會掉下淚來,聲音都變得沙啞:「是屬下無能。屬下今夜出城辦事,遭人埋伏。是侯爺為替屬下擋了一劍……」
話未說完,他喉間一哽,幾乎說不下去。
沈晚檸目光落在他右臂上:「你傷得也不輕,怎麼不先包紮?」
歡壽低聲道:「侯爺未醒,屬下不敢。」
沈晚檸皺了皺眉,不知該如何勸,那邊費御醫卻開了口:「他這毒陰狠得很,劍刃上淬了北戎常用的烏蠍散,入血即攻心脈。再遲半炷香,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回這條命。」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枚銀針從顧彥禮肩側傷口旁拔出。
針尖已黑得發亮,連針尾都染了一層青氣,看得人心驚不已。
費御醫又取過藥布,沉聲道:「毒雖暫壓,卻未清盡。今夜若再發熱抽搐,便是毒入心包之兆。」
他說著,忽然將藥布塞進沈晚檸手中,朝榻上努了努下巴:「你過來,替他敷藥。歡壽那條胳膊再拖下去,也要廢了。」
沈晚檸沒有推辭,快步走到榻邊。
顧彥禮靠在那裡,呼吸沉重而灼熱。
那道傷很深,從肩胛一直劃到上臂,皮肉翻卷著,邊緣被毒染成了青黑色,即便費御醫已經解了毒,瞧著仍舊觸目驚心。
好在,沈晚檸見慣了血腥,並未被這傷處嚇到。
她先用溫水拭去血污,再將藥布覆上,最後用乾淨布條一層層纏好。
大概還是疼的,她能察覺到顧彥禮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
額上更是覆了一層冷汗。
每繞一圈,她都能看見他眉心微微一動,卻始終沒有醒來。
可就在沈晚檸準備收尾時,榻上原本昏沉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那雙幽深的眸子裡似是染著一層濃霧,米蒙的,渙散的。
沈晚檸被驚得下意識往後躲去,卻不想,他竟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灼人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叫人好一陣心驚。
他卻啞著嗓子開口,低低喚了聲:「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