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顧彥禮!
他沒事!
整個人雖站在黑暗裡,卻依稀能看清身形挺拔,氣息平穩,半點不似受傷的模樣。
沈晚檸懸了幾日的心,在此刻終於鬆了下來。
「侯爺沒事就好!到底是出了什麼事?青州城裡是什麼情況?侯爺既然沒事,為何不往外傳消息?歡壽都快急瘋了!」
顧彥禮眸色微暗,聲音也更加低啞:「與嫂嫂無關。」
沈晚檸驟然一愣。
心底那點鬆快和喜悅,突然就被這幾個字擊散,半點都找不到了。
甚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顧彥禮從見到她的第一句話起,就在陰陽怪氣!
當下,也說不出半句話來,就這麼站在原地,直直地盯著顧彥禮。
銀白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恰好落在她的臉上。
顧彥禮幾乎一眼就看出了她情緒的轉變。
心口有些悶,只能吐出一口氣來,努力緩和著語氣,勸道:「青州很危險,不是嫂嫂該來的地方,明日一早,本候會安排人送嫂嫂出城。」
沈晚檸也知道眼下不是置氣的時候,微微嘆了一聲才道:「侯爺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自有分寸。」
她如今頂著沈玉瑤的身份,裴家這些人不會輕易動她,也不會輕易放她離開。
若顧彥禮執意派人送她出城,反倒會惹來懷疑,壞了正事。
可顯然,顧彥禮誤解了沈晚檸的意思。
「嫂嫂就算想與裴卿衍重修舊好,也得有命回京城才行。青州這地界,由不得嫂嫂任性。」
她看著他那雙黑沉的眸子,想從中看出哪怕一星半點兒賭氣的意味。
她想著,或許是自己如今身處的環境和行為讓他誤會了,所以他才會說著這樣的話來。
可看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確認,他不是誤會,也不是賭氣。
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覺得,她是想和裴卿衍重修舊好,才會大老遠的從京城追到了青州來!
而自己從前在他面前所說的那些話,什麼一家人,什麼會和侯府共進退,在他眼裡,或許從來都只是玩笑!
如此想來,那什麼兜底不兜底的,也不過是說著玩的罷了,只她一人當真了而已。
也是,她算什麼?
一個同他兄長沒有夫妻之實,更沒有半點感情的女人,他堂堂鎮遠侯,看得上,才尊她一聲『嫂嫂』,看不上,無非就是個賴上了侯府的陌生人罷了!
拳頭不自覺攥緊,沈晚檸頭一回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
哪怕當初在御前對峙,她都能想到些許破綻來辯解,可此刻,面對著顧彥禮如此認真嚴肅的神情,她卻只覺得疲累的很,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清。
更何況,解釋了,人家也未必會信。
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她衝著顧彥禮勾唇笑了笑,「不勞侯爺費心,我自有分寸。」
顧彥禮眉心驟然一沉。
自有分寸。
又是這四個字。
可她若真有分寸,怎會千里迢迢地趕來青州,做什麼裴家的少夫人!
他一步步,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月光隨著他的腳步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將他那張清瘦冷峻的面孔從暗處徹底剝離出來,眉骨投下的陰影落在眼窩裡,襯得那雙眸子格外幽深。
直到,在她面前半寸站定,鞋尖幾乎抵著她的鞋尖。
沈晚檸努力往後仰著,可本就背靠著門,根本沒有其餘的躲藏之地。
他卻絲毫不覺得這樣的距離有什麼不妥,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甚至微微俯身,只想離她更近些,好叫她看清楚,自己眼中藏著的危險。
「青州不是好玩的地方。」一字一句,從喉間溢出,低沉沙啞,「嫂嫂頂著『裴少夫人』的名頭招搖過市,當真以為沒人敢動你?明日一早,你必須走。」
距離太近,沈晚檸別過臉去,不與他對視,卻也半步不退。
「我不走。」
顧彥禮的眉心猛地一沉。
沈晚檸的聲音卻依舊倔得很,「我如今在裴卿衍身邊很安全。倒是侯爺,心思該放在怎麼將那個人證平安帶回京去,而不是在這裡操心我跟什麼人重修舊好。」
顧彥禮被氣笑了。
「嫂嫂是覺得,本侯沒有資格管你?」
「是。」
沈晚檸依舊不看他,回答卻斬釘截鐵。
顧彥禮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了幾回,方才點著頭後退,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好。那就不管你。」
話音落下,他很快就隱沒於黑暗中,徹底沒了蹤跡。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沈晚檸站在原地,維持著別開臉的姿勢,好一會兒,方才緩緩轉過頭來,望向黑暗。
顧彥禮走了。
整間屋子,就只有她一個人的氣息,以及……他衣袍上殘留的薰香。
方才繃得筆直的後背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她咬了咬唇,一滴淚卻不期然地從眼眶落下,可還未流過臉頰,就被她抬手狠狠抹去。
然後快步行至床邊,脫了鞋,拉開被子鑽了進去。
被子裡是涼的,她縮了縮肩,把自己裹緊了些,閉上眼,一動不動。
翌日,沈晚檸是被屋外的動靜驚醒的。
她睜開眼,確認外頭是雲霜的聲音,才忙不迭地起身穿衣,開了門。
就見,門外雲霜正與兩名漢子拉扯著:「那是我家小姐!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見!」
拉扯之下,一名漢子被雲霜撓花了臉,怔了怔,隨即便揚起了手。
見狀,沈晚檸忙沖了上去:「住手!」
她一把推開那漢子,如同護小雞似的將雲霜護在了身後:「你敢對我的丫鬟下手?」
那漢子大概從未受過這等閒氣,黑著臉行了禮:「少夫人勿怪,是少爺吩咐不讓任何人打擾少夫人休息。」
聞言,沈晚檸這才稍稍消了氣,拉著雲霜就回了房。
房門被關上,雲霜的眼淚立刻便掉了下來:「小姐!您快嚇死奴婢了!您怎麼……」
話說到這兒,雲霜驟然壓低了聲,「您怎麼成了裴少夫人了?」
「說來話長。」沈晚檸亦是壓低著聲,問她:「青黛呢?」
「青黛傷著,沒進城!」話說到這兒,雲霜語氣沉重了些:「青州城門守得嚴,非青州界內的路引都不讓過,奴婢是福安拿著裴家的牌子才接進來的!」
沈晚檸皺眉:「那歡壽安排的人呢?都沒進來?」
雲霜:「應該會想法子進來,奴婢晚些去街上看看,有沒有留下記號。」
「此事不急,這裡畢竟不是咱們的地方,別打草驚蛇。」
話音落下,房門卻突然被敲響。
「少夫人,少爺醒了,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