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檸領著雲霜到了東廂。
屋內藥香淡淡。
裴卿衍已穿戴整齊,正坐在榻邊。
一夜好眠,加上大夫的方子見效,他的臉色比昨夜好了許多,雖然還帶著幾分病中的蒼白,可精神頭明顯足了。
見她進來,他擱下手裡的粥碗,抬起眼,唇角彎了彎,那笑意很淺,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暖意。
「夫人來了。」
語氣溫和而隨意,甚至透著幾分『老夫老妻』的熟稔。
沈晚檸卻沒有他這麼好的演技,面色微微僵了一瞬,也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只好略過這一步,逕自問道:「你傷還沒好,怎麼起來了?」
「躺了太久,骨頭都僵了。」裴卿衍扶著榻沿,作勢要起身,「陪我走走?」
沈晚檸頷首,卻並未上前攙扶。
卻不想,裴卿衍步子忽然一軟,整個人似乎都要往前摔去。
沈晚檸離他最近,下意識便伸了手。
他便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來,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她的肩,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多謝夫人。」
「……」
是故意的嗎?
不確定。
沈晚檸沉默著,沒說話。
兩人就這樣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屋外。
雲霜跟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死緊。
只覺得自家小姐著實吃虧,恨不得上前將裴卿衍從自家小姐身上扒開。
誰曾想,她自己先被扒開了。
一名不認識的小丫鬟拉過雲霜,往後退了退,「你怎這般沒眼力,少爺和少夫人獨處,咱們離遠些才是。」
雲霜張了張嘴,有口難言,只能眼睜睜看著裴卿衍拐帶著自家小姐,一步一步慢慢走遠。
眼看著裴卿衍都快走出院子了,沈晚檸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道:「裴大人傷還沒好,不能多走。」
裴卿衍卻沒理。
只是側過頭,看了沈晚檸一眼。
目光落在她隨意挽起的髮髻上,這才低低道了聲:「夫人的髮簪可是丟在林中了?」
聞言,沈晚檸一愣,一時沒理解裴卿衍的話。
卻見裴卿衍忽然就站直了身子,而後朝著雲霜招了招手。
見狀,雲霜忙不迭地小跑至二人面前,看了沈晚檸一眼,才對著裴卿衍行了禮,「少爺。」
「陪你家夫人去街上挑幾支新簪子,帳記本官名下,順便四處逛逛,散散心。」
這分明是故意放她們出府去辦自己的事!
沈晚檸有些詫異地看向裴卿衍,就見他也正在看她。
眉目含笑:「去吧,福安在外頭候著了。」
沈晚檸這才頷首:「好。」
而後,領著雲霜往外行去。
青州的街,比沈晚檸想像中要繁華。
長街兩側商鋪林立,酒旗招展,叫賣聲此起彼伏。
綢緞莊裡掛著新裁的蜀錦,胭脂鋪前圍滿了婦人,街角還有賣糖人的小販,吹出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小人兒。
雲霜跟在沈晚檸身後,眼睛卻不住地往四周瞟,分明是在找尋著什麼人。
沈晚檸看在眼裡,忍不住拉住她的手,低聲道:「不急,先逛逛。」
雲霜會意,壓下心頭的焦躁,跟著沈晚檸在街邊慢慢走著。
路過一個賣簪花的小攤,沈晚檸停下腳步,隨手拿起一支玉簪把玩。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笑著招呼:「夫人好眼光,這是上好的和田玉,戴著襯膚色。」
沈晚檸笑了笑,拿起另一支銀簪,轉身遞給雲霜:「你試試這個。」
雲霜會意,背過身去,任由沈晚檸替她插簪。
沈晚檸的目光越過雲霜的肩頭,落在街對面,旋即收回,手上動作未停,將簪子穩穩插入雲霜發間,指尖在她耳後輕輕一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只有雲霜能聽見:「街對面穿灰衣的,跟著我們有一會兒了。」
雲霜脊背一僵,那她方才四下張望,會不會已經露了破綻了?
沈晚檸卻已收回手,笑著退後一步打量:「好看,很適合你。」
隨即付了銀錢,像是尋常婦人逛街一般,與雲霜說笑著,繼續往前走去。
那個灰衣男人果然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
不遠處的茶樓二層,雅間的窗扇半開。
趙九站在窗邊,將街上的情形盡收眼底:「主子,要不要派人把夫人後頭的尾巴除了?」
顧彥禮坐在桌前,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指尖摩挲著杯沿,冷冷開口:「不用理會。」
趙九一愣:「可是……」
「她說了,自有分寸。」
趙九跟了他多年,哪裡聽不出主子這話語中帶著些許怒意?
當下,暗暗嘆了口氣,低低應了聲,「是。」
顧彥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不著痕跡地往窗外瞟。
「皇上的人,找得怎麼樣了?」
趙九壓低了聲道:「回主子,只救回來一個。」
顧彥禮放下茶盞,淡淡道:「接著查。」
目光終於從窗外收了回來,卻仍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遲疑,「再派幾個人盯著裴卿衍那邊。裴之煥不會無緣無故把他派到青州來。」
趙九一愣,隨即應道:「是。」
顧彥禮沒再說話,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那個身影已經轉過了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另一邊,街面上。
那個灰衣男人依舊不遠不近地綴在沈晚檸和雲霜的後頭,她們停,他也停,她們走,他也走。
雲霜忍無可忍,湊近了沈晚檸,語氣很是嫌棄:「小姐,你說那人到底是誰的人?」
是裴卿衍的人,還是歡壽派來的,亦或是青州城裡的人?
沈晚檸搖了搖頭,「不知道,咱們再逛逛就先回去。」
既然有人跟著,就不好行事,再逛下去也沒用。
雲霜低低應了聲是。
卻在這時,沈晚檸的視線忽然被路邊的一個乞丐吸引。
那人穿得破破爛爛,蓬頭垢面,面前擱著一隻豁了口的碗,與這街上其他乞丐沒什麼兩樣,來來往往的行人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那乞丐正在看著她。
四目相對。
沈晚檸可以清楚的確定,自己並不認得此人。
可那乞丐看她的眼神,卻透著一瞬間的光亮,仿佛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一般。
他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