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檸心下一陣緊張,面上的笑意卻未曾卸下。
她拉著雲霜的衣袖,繼續往前走,又停在賣糖人的攤前,指著一隻捏得憨態可掬的糖老虎,笑著問價。
雲霜會意,湊上來同她討價還價,兩人一來一回,倒真像是被街市的繁華迷了眼。
灰衣人的視線始終綴在她們身後,不遠不近,似有若無。
沈晚檸和雲霜走著走著,便拐進一家成衣鋪子,讓雲霜挑了幾匹料子,又借著試衣的幌子進了後頭的更衣間。
雲霜留在外頭守門,同掌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將灰衣人的視線擋在了鋪外。
沈晚檸換了身新衣裳,從鋪子後門溜了出去,貼著牆根繞回方才那條街,便見那乞丐還蹲在老地方,面前那隻豁了口的碗裡,躺著幾枚銅板。
她上前,往碗裡扔了一兩銀。
乞丐一愣,隨即抬眸看向沈晚檸,渾濁的眼底立刻露出幾分精光:「夫人……」
是『夫人』,而不是『裴少夫人』。
沈晚檸心頭一緊,當即便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換身衣服,去前頭茶館尋我。」說著,沈晚檸便離開了。
從後門繞回成衣鋪子,進了更衣間,將身上的新衣裳脫下,沉了口氣,方才從更衣間裡走了出來,笑著朝掌柜的道:「就這身吧,包起來。」
掌柜歡歡喜喜的應著。
主僕二人又說笑著出了鋪子,餘光瞥見先前那灰衣人正站在不遠處的小攤前,見二人出來,便又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沈晚檸只當做沒瞧見,拉著雲霜便拐進了前頭一間茶館。
茶館不大,上下兩層,樓下散座,樓上雅間。
沈晚檸要了一壺雀舌,一碟瓜子,挑了個靠窗的雅間坐下,雲霜卻默不作聲地行至樓梯口等著。
不多時,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雲霜側頭一看,上來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漢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泥垢也洗了,全然看不出方才乞丐的模樣。
見到雲霜,他步子微微頓了頓,而後朝雲霜點了點頭。
雲霜沒說話,轉身就往雅間走去,那漢子便立刻跟了上來。
只等進了雅間,反手將門帶上,一抬頭看見坐在桌旁的沈晚檸,那漢子便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快起來。」
沈晚檸忙起身上前,將人扶起,「你就是侯爺要找的人?」
對方連連點頭,「夫人,小的名叫周平,去年您往軍中送冬衣時,小的曾見過夫人。」
怪不得認得她。
沈晚檸朝著一旁的椅子示意,「先坐。」
周平吸了吸鼻子,上前落座。
雲霜給他倒了杯茶,他捧在手心,卻遲遲沒喝,「夫人為將軍洗清了冤屈,小的敬佩夫人。」
沈晚檸眉心微微沉了沉,「辛苦你了,只是如今青州究竟是什麼情況?」
周平搖了搖頭:「小的這一路上,不知經歷了幾次暗殺,進了青州後,更是連皇上的人都被殺了,小的沒有辦法,只能扮做乞丐。」
曾經守糧倉的三個人,只有他活了下來,就是因為他相對比較機靈,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
如今所有人都以為他定是躲在了這青州城的某個角落裡,所有人都在掘地三尺地找他。
誰能想到,他其實日日都在街上?
雅間內,短暫的沉默了一瞬。
周平便再度開口,語氣急切,「夫人,小的如今只信您!」
宮門泣血喊冤,御前兩次對峙,他都已經聽說了。
顧彥昭能洗清冤屈,沈晚檸功不可沒。
如今更是親自來了這青州城。
她如今是他,唯一能信的人。
沈晚檸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周平:「我如今的身份,是裴家少夫人。」
聽到這話,周平臉色一僵,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仰。
沈晚檸接著道:「你若真的信我,我就帶你回裴家。」
這青州城的勢力不容小覷,她和周平雖都換過裝,卻也難保不被人察覺。
與其讓周平依舊以乞丐的身份留在城中,倒不如跟她回裴家,將人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裴家人認不出他的身份最好,倘若認出來……
裴家應該不捨得用周平的命,去換裴卿衍的命。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要對裴卿衍下手,沈晚檸的心口還是不自覺的泛起一股寒意。
周平顯然猶豫了。
於他而言,裴家算是個虎穴。
可若能借著這個虎穴,離開青州這處狼窩,也未必不可行。
考慮過後,周平重重點了點頭,「小的跟夫人……跟少夫人回去!」
正說著,雲霜忽然瞧見茶館樓下停了輛馬車。
駕車的,是福安。
她心下一驚,忙低聲喚道:「小姐,福安來了!」
沈晚檸點了點頭,倒是沒多少驚慌。
她早就料到了。
只站起身來,衝著周平道:「跟著我,別說話。」
周平也真起身來,用力點了點頭,垂著手跟在她身後。
三人出了雅間,下了樓,茶館門口果然停著一輛青帷馬車,福安正站在車旁候著。
見沈晚檸出來,他忙上前躬身行禮,目光隨即落在她身後那個灰布短褐的漢子身上,停了一瞬。
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可終究什麼都沒問,只將腰彎得更低了些,恭恭敬敬地把沈晚檸請上了馬車。
「少夫人,請。」
沈晚檸踩著車凳上了車,雲霜跟進去,周平則被福安引到了前頭,與福安一起,坐在了車轅上。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進了裴家府邸的門。
裴卿衍似乎早就等著了。
見沈晚檸領了個陌生男人回來,也沒多問,只是衝著沈晚檸溫柔笑了笑,「夫人今日在街上,買了些什麼?」
沈晚檸的視線掃了眼周圍的丫鬟小廝,這才上前應道:「買了簪子和衣裳。」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著裴卿衍走了過去,「夫君身子可好些了?」
這一聲夫君,喚得實在太過自然。
裴卿衍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抓撓一下,有些疼,但更多的,卻是舒爽。
他閉上眼,微微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睜開,看向沈晚檸的眼底,溫柔似水:「好多了。」
話音落下,沈晚檸也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手中的匕首抵在他腰腹。
距離太近,以至於除卻他們二人之外,旁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沈晚檸仰頭看著裴卿衍,壓低了聲:「我要離開請走。」
裴卿衍垂眸,視線落在她那雙小巧的唇上,喉結滾動,低低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