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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衣照雪

2026-10-08 00:31:19 作者: 少白江湖

  湖廣,二月初。

  官道上,一名老叟趕著毛驢,緩緩而行。驢車上堆著劈好的乾柴,柴頂覆一層稻草,是尋常人家奔生計的模樣。老叟哼著小調,曲子裡帶著泥腥味,混在春風裡,竟也順耳。

  此時一白衣男子,從道旁樹梢間出來。

  他輕飄飄落在車頂的稻草上,仰面躺下,白衣鋪在泛黃的草上,像一捧雪落進麥垛。老叟絲毫沒有察覺,仍哼他的調。

  白衣男子閉著眼,手指在玉簫上輕輕敲著拍子,敲到某一句時,唇邊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這趟北上,是要去鳳陽的。

  摘仙樓在鳳陽城西,樓前掛一副楹聯:

  憑欄攬星月,眾可摘星辰;

  俯瞰天下武林,不問江湖喧囂。

  一座青樓,敢寫這樣的話。

  更要緊的,是那四句詩。

  西出玉門神君在,江湖處處聞顧郎;

  論劍南宮天下最,瀟湘不出誰爭鋒。

  前三句,說的是他自己和另外兩個,他都知道。唯獨「瀟湘」二字,多年沒人說得清。有人說是化名,有人說早死了。也有人說,這詩根本就是摘仙樓造出來唬人的。

  他要去鳳陽,把這件事問清楚。

  前方官道正中,不知何時立了一個人。

  老叟到得近前才看見,猛地一扯韁繩。毛驢受驚,前蹄一揚,車板跟著一顛。

  「吁!」

  老叟險些從車轅上翻下去,抬眼看清那人,把罵聲咽了回去。

  那人一身黑衣,頭戴寬檐斗笠,壓得極低,整張臉藏在陰影里。

  風從道旁吹過來,掠起一線浮土,到了那人跟前,卻散了。




  那人沒應。

  老叟正要再開口,那道人影已經動了。

  身形一縱,快得像一道被風捲起的墨痕,直取車頂。

  驢車驟停,白衣男子已經睜了眼。

  那一指來得極快,直取咽喉。他沒有避,右掌抬起,掌心微凹,封在頸前。指掌相觸,悶響極輕。白衣男子腕骨一沉,肩背微微一震,將那股銳勁卸到身下。車頂的稻草陷下去半寸,車板吱呀一聲,毛驢四蹄一沉。

  他掌心微麻,順勢翻掌去拿那人的手腕。

  那人變招極快,指尖一縮,從他掌中滑了出去。左手並指如劍,刺向他右肋。白衣男子左掌下壓,拍在那道指風上,將勁力卸向身側。

  兩掌交錯之間,他借力一翻,騰身而起,落在驢車前方。那人也退了半步,立在車尾,與他隔車對峙。

  老叟早已縮在道旁樹後,抱著腦袋,不敢出聲。

  方才那一下震起的浮土,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又落回去。

  白衣男子站穩,抬眼看向那人。

  「閣下是誰?」

  那人沒有答,再度攻來。這一次更快,指風更銳,直取他眉心。白衣男子側身避開,右掌橫削,截他腕脈。

  兩人又拆數招。掌來指往,快得幾乎看不清。他的掌留三分餘地,那人的指點到即收。誰也沒下死手。

  末了,兩人同時收手,各退半步,隔車站定。

  顧逐影雙掌垂下,氣息平穩。那人站在三步外,斗笠下的陰影紋絲不動,氣息也勻。

  官道上靜下來。

  「白衣照雪,果然名不虛傳。」

  那聲音極淡,從斗笠下傳出來,聽不出年紀,也聽不出喜怒。

  白衣男子看著他,沒有接話。

  「聽聞顧少俠俠名滿天下,好管閒事。」那人道,「如今醫仙張濟蒼死在扶風草堂,不知道顧少俠有沒有興趣。」

  白衣男子眉頭微動。

  「閣下連面都不肯露,我憑什麼信你?」

  那人沒有立刻答。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也沒指望你能信我。」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

  「如果說,張濟蒼是死於幻影八劍呢?」


  風從北邊來,把這句話吹到他臉上。

  白衣男子站在原處,沒動。

  幻影八劍。武巔山莊。南宮家。

  張濟蒼不涉江湖恩怨,不沾門派是非。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在武巔山莊的劍下?

  那人看著是走,每一步落下,人已在數丈之外。走出幾步,卻又停下,沒有回頭。

  「少俠心中想要的答案,或許也在其中。」

  說完這句,那道黑衣身影才真正消失,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慢慢散開。

  他沒有去追。

  老叟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見那人走了,才戰戰兢兢地爬出來,扶著車轅,小聲問:「客官,您還坐車不?」

  白衣男子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丟給老叟。

  老叟接了錢,捧在手裡,遲疑了一下。他方才躲在樹後,黑衣人與他的話聽得斷斷續續,那個綽號卻聽得真切。他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客官……怎麼稱呼?」

  白衣男子看他一眼。

  「顧逐影。」

  老叟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像要把這張臉記下來。然後他趕緊把銅板揣進懷裡,趕著驢車往北去了。

  走出一段路,還回頭望了兩回。

  顧逐影站在官道邊,看著驢車走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掌,掌心那點麻意已經散了。他翻掌看了看,又握了握拳。

  試他的身手,餵他一條命案,然後消失。三件事拼在一起,就是讓他去扶風。

  他聽得懂這是引。引他的人,必定期望他順著線走。

  可惜線這個東西,從來兩頭都能用。那人牽他去扶風,他也可以順著這條線,摸回那人是誰。

  他轉過身,朝扶風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走出三十里,渡口茶棚。

  兩個行商為一樁事爭得面紅耳赤。

  「張濟蒼就是王雲亭殺的。」

  「胡說。鐵面判官一輩子沒偏過半個理字,會幹這個?」

  「他夫人在草堂外跪了三天,張濟蒼愣是沒開恩。走到半路上,人沒了。換你,你咽得下?」

  第二天,鎮上酒肆,又聽見這幾句。連字眼都一樣。

  第三天,路邊茶寮,說書人拍著醒木講這段公案,滿堂喝彩。求醫,拒醫,跪門,死別,講得活靈活現,像親眼見過。

  顧逐影蹲在溪邊啃餅,聽著聽著,停住了。

  傳言這東西,走上三十里就該變了樣。甲說三天,乙說五天,添油的,加醋的,一人一個版本才對。

  可這一路,所有人的詞都一樣。三天就是三天,跪門就是跪門,連「死別」兩個字,都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像有人寫好了詞,整條官道,照著念。

  他原本要去看死人。如今他想先去承德,親眼看看那個被全天下指著鼻子的活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顧逐影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起身,往承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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