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風草堂。
蘇薈菱站在門口,先聞到的是藥味散盡之後的涼。
門虛掩著,階上落滿細灰,幾片枯葉被風推到牆根。這屋子,已經好幾天沒人出入了。
門裡沒有呼吸。
這一點,她在籬笆外就聽出來了。她還是喚了兩聲。
「張先生。」
沒人應。
她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蘇薈菱伸出手,用指尖把門頂開一線。
只一眼,她看見了那隻手。
竹榻旁,張濟蒼側身倒在地上,灰白的頭髮散著,一隻手半垂在榻沿下。手極瘦,指節很長,指甲縫裡還沾著幹掉的藥粉。
她認得這隻手。很多年前,這雙手替她搭過脈。
那時她病得極重,她娘帶她來扶風。張濟蒼診完脈,沒問她是誰家孩子,只看了她幾眼。
「這女娃以後不必習武,多彈琴靜心。」
她娘問為什麼。
「命裡帶刃。」張濟蒼說,「琴能替她收著。」
她娘抱著她的手臂,緊了一緊。
她那時太小,只記住「彈琴」兩個字。長大後才品出「刃」字的分量。她果真沒有習武,也果真把琴練得極好,好到江湖上有人說,三草仙子的琴,不是彈出來的,是從命里自己長出來的。
而現在,替她收著那把刃的人,死在了這間冷透的草堂里。
她慢慢收回目光。
藥爐涼透,壺水幹了,搗藥杵滾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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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閂。
鎖上也沒有撬痕。
殺他的人,是他自己放進來的。
她退開半步,端詳那扇門,像端詳一句沒說完的話。
「小姐……這裡頭的人,就是張醫仙?咱們報官嗎?」紫菁只敢站在門檻外,聲音發顫。
「不必。江湖的事,就該江湖了。」蘇薈菱把門掩回原來的樣子,「這裡不是我們該亂動的地方。」
她是為一卷琴譜來的。
兩個月前,紫菁替她收拾舊書箱,從最底層翻出個舊布包,裡頭裹著一卷琴譜。紙頁極舊,每一段曲子旁都附著小字,寫的不是指法,是經脈、氣機、藥理。有人把琴音和人身經絡合在了一處,琴聲不只是曲,是能入經絡的東西。
她鑽研兩月,翻遍手邊的醫書琴譜,解開十之六七。剩下幾處總像隔著一層窗戶紙,怎麼都捅不破。
這兩個月,她照著譜子彈過幾回。有幾處彈到一半,指尖的氣血會自己走,順著曲子的走向,一沉一浮,像曲子在帶著她的手走。
彈得多了,她又聽出另一層來。
這曲子的骨相,是易水寒一路。起手那幾段,悲涼處是變徵之聲,像送行的人垂淚;轉到後段,陡然激越,是慷慨的羽聲,像滿座賓客瞋目,發盡上指冠。
高漸離擊築,荊軻和歌,唱的就是這一支。那是送刺客上路的曲子。
作這支曲子的人,把這一路的調子壓在譜底,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一去不返。
她只當是哪位高人的絕筆,沒敢深想。
這曲子,她終歸嫌太悲。可又著實難得,悲得乾淨。
她添了幾處自己的調子進去,壓在那些蕭蕭冷音上,像給一去不返的人,留一條回頭的路。
取名的時候,她沒有順著曲子的悲意走。送行的人哭成那樣,她偏要起一個安生的名。
她提筆,在譜角寫下四個字。
江湖無恙。
她彈給紫菁聽過一回。紫菁聽完,半天說:小姐,這曲子怎麼聽得人想哭。
她說,那就對了。
更怪的是,這琴譜缺了兩頁。
缺得極整齊,是沿裝訂線小心撕走的。撕走的恰是最要緊的兩頁,前後文氣接不上,幾處經脈走向,恰好斷在那裡。
缺的兩頁,她也試著反推過。順著殘卷的經脈走嚮往上推,推到第七處,氣血忽然沒了依憑,像有人從半山腰,抽走了登山的梯子。
若這世上還有人能解這卷譜,她只想到張濟蒼。缺的那兩頁,也只有他補得上。
她帶著譜來扶風。張濟蒼卻死在她到之前。
像是有人搶在她前頭,掐斷了這條線。
可她說不清,究竟是這卷譜子來得太巧,還是這場死來得太巧。
她只知道,兩件事撞到了一處。
紫菁小聲問:「小姐,這譜子,會不會跟張先生的死,有關係?」
蘇薈菱沒有答。
她取出那捲琴譜,看了一眼,又收回袖中。
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卻極密的腳步聲。
兩人一行,前後錯開半丈,一共十騎。隊尾還墜著兩道氣息,沉而不促。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