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逐影進承德城的時候,城西的茶樓已經熱鬧了一個早晨。
天陰著,風從北邊卷進來,把門前的布簾吹得啪啪響。茶樓里擠得滿滿當當,趕集的,跑商的,佩刀帶劍的江湖客,混坐一堂。茶香混著煙味,人聲像一鍋滾水,咕嘟咕嘟往上翻。
靠門的一張桌上,坐著個白衣人。一身風塵,面前一碗茶,從滿座喝到了見底,沒人多看他一眼。
靠窗那幾桌,坐的都是走南闖北的角色。當中有個黑臉漢子,腰裡別把舊刀,刀鞘裂了條縫,用粗麻繩纏著。他喝了幾碗茶,把碗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一傾。
「你們聽說了沒有?王老爺子前些日子,帶著他夫人去了趟扶風草堂。」
「哪個王老爺子?」旁邊瘦子正嗑著花生,聞言抬頭。
「還能有哪個。鐵面判官,王雲亭。」
這一句落下去,周圍幾桌同時一靜。有人回頭,有人放下筷子。連最邊上低頭算帳的布商,都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王雲亭?」瘦子把花生咽下去,聲音也低了,「他去扶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他那位夫人病得不行了,關內名醫請遍了,藥也吃遍了,不見好。這半年,王雲亭為了夫人,連外頭的事都不怎麼露面。」
「那去扶風,是求張濟蒼?」
「正是。枯骨生肉,妙手仁心,普天之下,還有第二個人麼。」
「那倒也是。」一個年長些的灰衣人緩緩轉著手裡的茶碗,「張濟蒼若肯出手,真就是閻王手裡搶人。」
「可怪就怪在,張濟蒼沒救。」黑臉漢子把聲音壓得更低,「這位醫仙,你們當是好相與的?他什麼人都醫,偏偏不醫江湖中人。」
「為何?」
「他說,救江湖中人,便是再造殺孽。」
滿桌沒人接話。窗外的布簾又響了兩聲。
「這話,倒的確像他說的。」灰衣人道,「我師叔當年也去求過他。那會兒師叔傷得快死了,被人抬到草堂門口。張濟蒼只出來看了一眼,說了句,你手上有七條人命,我救不得。就讓人抬走了。」
「後來呢?」
「後來,師叔死在回山的路上。」
灰衣人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多年前的舊事。可越平,越叫人後背發涼。
「所以王雲亭去求醫,也沒求成。」黑臉漢子接回話頭,「聽說他在草堂門前,跪了三天三夜。」
「王雲亭跪人?怎麼可能。」
「那是他夫人,有什麼不可能的。他半輩子沒求過人,這一回,臉面全押在草堂門外了。可他夫人病得只剩半口氣,等不住。最後實在沒法子,才回的承德。」
「那他夫人……」
「死在半路了。」
小二過來續水。壺嘴的水細成一線,沒人抬頭。
「王雲亭這半輩子,怕沒受過這樣的難。」灰衣人嘆了口氣,「求醫無門,夫人死在路上。換誰,都受不住。」
「所以你們說,張濟蒼死在草堂,外頭怎麼會不往王雲亭身上想?」黑臉漢子往前又湊了湊,「張濟蒼不救,他夫人死了。沒過多久,張濟蒼也死了。門沒破,窗沒壞,院子裡的藥簍都還好好的擺著。你們說,巧不巧?」
「你是說,王雲亭動的手?」
「我沒說。可外頭人都這麼說。」
「放屁。」灰衣人把茶碗一頓,「鐵面判官這四個字是白叫的?他這輩子替人評理斷是非,從沒偏過誰。這樣的人,會為私仇殺人?」
「你可別把話說死。」黑臉漢子冷笑,「別的事上,王雲亭興許真能忍。可這回死的,是他結髮妻子,還是張濟蒼見死不救在先。這口氣,你真當他咽得下去?」
「你……」
「再說了,張濟蒼死在自己家裡,門窗沒破。」黑臉漢子道,「你們說,這得是張濟蒼肯開門迎進去的人。王雲亭,是不是正好算一個?」
「所以誰也沒說就是他殺的。」一個一直拿扇骨敲著桌沿的青衫書生開口了,「可現在人死了,王雲亭又不露面。流言這個東西,本就不需要證據,只要對上說得通三個字,便比刀還快。」
「那這事總得有人管。」瘦子搓了搓手,「張濟蒼可不是尋常人。這樣的身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總要有個說法。」
「已經有人管了。」灰衣人道,「花影閣接了案子,梅先生親自出山,正往承德來。」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瘦子嗑花生的手停了停,「這位,可不簡單。」
鄰桌有人嗤了一聲,嗓門很粗:「偌大個江湖,什麼事都靠一群娘們出頭。也不知是她們太能幹,還是這天下男人都死絕了。」
這話難聽,滿桌人都皺了皺眉。灰衣人朝那邊看了一眼,淡淡道:
「你還別不服氣。近十來年,多少沒人敢管的公案,哪一樁不是花影閣接下的?名門正派不是推說門規不便,就是互相打太極,等證據擺到人前,人早死透了。江湖人服她們,不為名頭,為她們真敢管。『正義化身』四個字,不是白叫的。」
「花影閣已經放出了話,說是驗明了。」黑臉漢子一拍桌子,「你們猜,驗出什麼來了?」
「什麼?」
「幻影八劍。」
瘦子一愣:「那不是……」
「武巔山莊的。」黑臉漢子道,「南宮家的鎮派絕學。三劍疊痕,一劍化三,除了南宮家,沒人使得出來。」
「武巔山莊?蘇州那個?」書生的扇骨停了。
「還能有哪個。中原劍道第一名門。」
「南宮傲林確實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瘦子又說,「我聽老人提過這名字。」
「那是南宮霄岳的祖父。」灰衣人道,「當年一套幻影八劍,所向披靡,天下武夫莫敢爭鋒。可惜到了這一代……」
「怎麼?」
「南宮霄岳極少在江湖上走動。江湖上叫他素手翻雲,可誰也沒真見他出過手。這個名號,一半是敬他祖上,一半是猜他本人。」
「聲名在祖,不在身。」書生接了句。
「那這回,南宮家怎麼說?」
「沒說法。南宮霄岳壓根沒露面。張濟蒼死在幻影八劍下,你們說,這事……」
「南宮家為什麼要殺張濟蒼?」瘦子打斷他。
「我哪知道。名門大派的事,誰知道。」
靠門那張桌上,響起一聲輕笑。
「動機是王雲亭的,劍是南宮家的。」白衣人道,「兩樁事擺在一張桌上,各位就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嗎?」
鄰近幾桌停了停。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了回去。爭論聲蓋過來,沒人接他的話。
這時,茶樓的門帘猛地被人掀開。
一個灰撲撲的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腳下一絆,撲倒在地。是個年輕漢子,渾身塵土,滿臉是汗,嘴唇乾裂,像是跑了幾百里路沒停過。他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摳著門框,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喉嚨里擠不出完整的話,漏出破風箱般的嘶聲:
「水……」
有人遞了碗茶。他一把奪過,仰頭灌下,茶從嘴角淌下來,混著泥和汗,淌了一脖子。
「出什麼事了?」黑臉漢子站起來。
那人把碗一扔,碗在地上碎成幾片。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承德……王家……」
「王雲亭家?怎麼了?」
「全死了。」
三個字落下來,滿堂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那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
「一夜之間……滿門上下,六十五口……一個活口都沒留……」
「誰幹的?」書生臉色變了。
「不知道……門沒破,窗沒壞……人就那麼死了……」
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更多的話,只反覆念叨:「人都死了……全死了……」
有人手裡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黑臉漢子慢慢坐回去,臉色發白,嘴裡喃喃了一句:
「和扶風那晚……一模一樣。」
沒人吭聲。
「幻影八劍。」
靠門那張桌子,響起一聲極低的自語。那白衣人把茶錢擱在桌上,站起身,又說了一句,像說給自己聽:
「那人說的,竟是真的。」
沒人顧得上他。他掀起門帘出去的時候,角落裡一個年輕後生盯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出聲。
門帘落下去,晃了兩晃。
灰衣人坐在原地,過了半天,緩緩開口,聲音是啞的:
「不對。」
「怎麼不對?」
「六十五口。」灰衣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府上下,一半是端茶的、燒火的、掃院的丫頭小子。他們和誰在江湖上有仇?」
沒人答得上來。
「殺張濟蒼,可以說是仇。滅王家滿門,這不是仇殺。這是……」
他沒說下去。滿堂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敢替他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