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東巷。
顧逐影到的時候,巷口已聚了十餘人。近的幾個貼著牆根,遠的踮著腳,都朝那條巷子張望,沒一個敢近前。
門口邊上縮著兩個人,應該都是巷裡鄰居。一個年老的,一個像是開雜貨鋪的,腳邊堆著半匹白布,布角起了毛邊。顧逐影從他們面前走過,兩人只把肩縮了縮,誰也沒出聲。
王家的大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又回手掩上。
滿府的白布,從堂上鋪到後院。
他在前院站定,俯身掀開腳邊最近的一角。
頸側一道傷,窄得像髮絲。
三道,疊在一處。
他又掀開第二具。第三具。同樣的位置,同樣三道。
一劍三疊。劍快到了極處,人在倒地之前,三道傷口已經疊成一處。這樣的劍,他生平沒見過。
第三具白布底下,是個五十來歲的護院,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直直望著天。腰間一柄刀,還沒出過鞘。
顧逐影看了那雙眼睛一會兒,伸出手,替他合上。
他替他把白布拉平,掖好邊角,才起身退出來,將門掩成他來時的樣子。
門外還縮著那兩個人。
顧逐影看了一眼那半匹白布:「裡面,是你們遮的?」
年老的先站了起來,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一個巷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他說,「不能叫王家人這麼晾著。」
開雜貨鋪的那個低聲補了一句。
「布是各家湊的。誰家有白的,都扯了送來。」
三道疊痕,和花影閣放的話分毫不差。
可他終究沒見過幻影八劍。不知道世上還有沒有第二門劍法,能留下這樣的傷。
更怪的是殺人那一位。能叫一府六十五口無聲無息,門窗不動,卻偏偏把名字留在每一具屍首的頸側。
能不留痕的人,處處留痕。這痕不是給死人看的,是給活人看的。
活人信了,南宮家就完了。
那麼,活人里誰最盼著南宮家完?
想弄明白這個,先得弄明白那把劍。使劍的人在不在,劍還在不在南宮家,都得親眼看過才算數。
武巔山莊,在姑蘇。
出了巷口,他辨了辨方向,往南去了。
同一時候,蘇薈菱一行剛進東巷。
巷口那幾個閒人看見一片白衣,沒敢多看,遠遠退開了。
梅疏影走在最前。她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急著推門。蘭若清跟在她身側,目光從門縫掃進去,又收回來。蘇薈菱落後兩步,站在台階下。
她在門檻外站定,先聽了聽。
院子裡沒有活物的聲音。蟲沒有,鳥沒有,風從堂上穿過去,都是空的。
死宅和空宅,是兩種靜。這一點,她的耳朵分得出。
紫菁跟在她身後,一眼掃見門檻邊倒著的半盞油燈,燈油潑了一地,已經半干。再旁邊,白布沒蓋嚴,露出一隻半舊的繡鞋,鞋面是青的,鞋尖極秀氣,是府里小丫頭常穿的那種。
紫菁腳步一頓,臉色白下來,手伸進袖中,握住了短刃的柄。她想往前擋,腳下卻像釘住了,只把手攥得死緊。蘇薈菱看見她這個動作,沒說話,只把她的手腕極輕地按了一下。
「別急。」
梅疏影推開大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滿府空蕩。堂上紅燭還沒燃盡,凝成一灘刺目的淚。酒還溫在席上,杯沿留著半個沒幹透的唇印。可几案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地上、廊下、台階上,全是用白布蓋著的屍首,從正堂到後院,一眼掃不到頭。
風從堂中穿過來。不是血腥氣,也不是藥味。是冷。
梅疏影走到最近的一具白布前,蹲下,掀開一角。
頸側一道傷,窄得像髮絲。她只看了那一眼,就把白布蓋了回去。
起身,走,掀,蓋。第二具,第三具。她越走越慢,到後來,蹲下的時間越來越短。到第七具時,她只掀開一線,指尖都沒碰到白布邊。
蘭若清跟在她身後,低聲道:「和扶風一樣。」
梅疏影沒有停。
「酒還溫著。」她說,「人是在席上死的。」
她偏了偏頭,沒有回身。
「姑娘在門外站了這許久,聽出什麼?」
蘇薈菱望著滿院白布。
「活物沒有。人的氣斷了,宅子的氣還沒斷。」
梅疏影沒有接,掀開了下一角白布。
蘇薈菱仍站在門檻外,沒有進去。
她的目光從滿院白布上慢慢移過去。有的白布下露出半截袖子,有的露出半隻靴子。風一過,白布邊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去。
移到廊下第三具時,她的目光停了停。
那具白布露出半張臉,眼睛是合著的。白布邊角掖得很平,平得不像這滿府的蓋法。
暴斃的人,眼睛闔不嚴。這一雙卻合得整整齊齊,是有人動過。
她又掃了一眼滿院白布。白的都是亂的,只有這一處,邊角是掖過的。
「小姐?」紫菁小聲問。
「有人先來過了。」蘇薈菱說,「沒翻東西,沒動一草一木,看了傷,還替一個人合了眼。是個懂規矩的人。」
「是兇手回來過?」紫菁的聲音發緊。
「不會。」蘇薈菱說,「兇手不會替人合眼。」
院中,梅疏影掀白布的手沒有停。那句話,她聽見了。
蘇薈菱已經移開了目光。
「六十五口。」她忽然輕聲說。
紫菁抬起頭。
「護院不在牆下。」蘇薈菱的聲音不高,像只是說給身邊的人聽,「廊下沒有打翻的凳子,一府的人,死的時候都在自己該在的地方。」
她停了停。
「他們不是來不及逃。他們到死,都沒想過要逃。」
紫菁喉嚨動了動:「小姐的意思是……」
「殺他們的人,是坐在那張桌上,和他們一起吃完這頓飯的。」
院中很靜。梅疏影背對著她們,掀白布的手停住了,沒有回頭。
蘇薈菱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正堂那張主座上。主位也蓋著白布,白布下擺露出一隻皂靴,靴面一塵不染。
「那是……」紫菁的聲音抖了。
「王雲亭。」蘇薈菱說,「外頭猜了那麼多天,說他躲了,說他跑了。他哪兒也沒去。他在自己家裡,陪著全家人,吃完了最後一頓飯。」
紫菁的臉徹底白了。
蘭若清轉身,低聲吩咐身後的弟子:「封府。閒人止步。」
一名弟子應聲出去,又停住。「先生,記檔怎麼寫?」
蘭若清看著滿府白布,聲音平平:「記。承德東巷王家,六十五口。同日,同席。門窗無損。」
那弟子手一抖,墨在「同」字上洇開一點。
堂上的風湧出來,捲起幾片舊紙,貼著門檻滾過去。
「小姐。」紫菁的聲音壓得極低,「兇手……會不會還沒走?我總覺得,有人還在看我們。」
蘇薈菱沒有立刻答。
她望著那條空空的巷子,望了一會兒。
「不是總覺得。」她說,「是這巷子太靜了。」
紙滾到門檻里,停住,沒有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