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的夜,比昨日更冷。
蘇薈菱沒有走。她站在王家院牆外,看牆根幾株春草從磚縫裡掙出來。夜風一過,草尖便顫。
紫菁勸了兩回,她只說再等一等。
果然,不多時,梅疏影從府中出來,見她還站在外頭,停了一停。
「蘇姑娘今日在門檻上說的那些,」她說,「明日隨我進去,再細看。」
「好。」蘇薈菱說,「只是我看到的,未必都是先生想看的。」
梅疏影看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進去了。
次日天剛亮,承德起了薄霧。
花影閣弟子輪守了一夜,院牆內外無人靠近。梅疏影帶著蘭若清、蘇薈菱重新進府,紫菁跟在蘇薈菱身後,手一直按著短刃。這一回她不看屍首,從大門、院牆、迴廊到後門,一處一處走過去。
蘇薈菱跟在後面。梅先生查的是門戶路徑,她看的是沒沾上血的東西。燈台,椅墊,半開的窗,都還停在出事前的樣子。
再往裡看,越看越不對。府里沒有靈位,沒有孝幔,沒有幡子。便是棺槨未回,也不該這樣。王夫人死在回程,王家卻半點不像在辦喪。
走到西側,她停了。
那扇門比別處更安靜。
蘇薈菱輕輕推開半扇。裡面全是書,紙墨味很淡。書案上筆墨齊全,硯中殘墨已干,一塊舊鎮紙壓著幾張白紙。案角卻有半頁紙,隨手往邊上一擱,寫了一半,停了。
她走進去,把那張紙拿起來。
「趙舵主所問扶風之事,王某人心中有數。待明日……」
後頭沒了。
紙是新的,摺痕也是新的。信封在旁,沒寫完,兩個字:趙誤。
蘇薈菱把紙放回原處,退到門口,朝院中輕輕喚:「梅先生。」
梅疏影正從正堂出來。蘭若清也到了。
「這裡是王雲亭的書房。」
梅疏影進門,一眼看見案角那半頁紙。她看完,遞給蘭若清。
「趙誤,鹽幫錦州分舵的舵主。」
蘇薈菱道:「這信是他從扶風回來之後,夜裡寫的。」
「姑娘如何斷定是回來之後?」蘭若清問。
「信上問的是扶風的事。他夫人死在回程,人是才從扶風回來,一回承德便閉門不出的。」蘇薈菱道,「信紙是新的,摺痕也新。火漆沒封,是寫到一半就停了。燈芯有燒痕,油還滿,火卻不旺。他不是要照亮,是壓著這點光,在暗處寫的。」
蘭若清盯著那半行字,眉心皺起來。
「趙誤前日來信。」她低聲道,「問的是什麼?」
沒人接話。梅疏影看著蘇薈菱,目光不重,很穩。
「蘇姑娘,你看得太細了。」
這話不全是夸,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蘇薈菱迎著那道目光:「幼時張先生治病,總先看,再問。我看多了,學會些。」
梅疏影哦了一聲。她的目光在蘇薈菱袖口上停了停。
「這就要去問趙誤了。」
「能問自然最好。」蘇薈菱道,「只怕已經遲了。」
「哦,此話怎講?」
「他夫人剛死,滿江湖都說他因醫殺人。這種時候,他最急的不該是回信。」蘇薈菱說,「還惦記著鹽幫,說明他心裡那件事,比名聲重。」
「比命也重。」梅疏影說。
蘇薈菱沒再接話。
梅疏影把半頁信折好,收進袖中。
「現在動身。去錦州。」
蘭若清轉身安排車馬。當日,眾人離了承德。
三日後,行出三百餘里。越往東走,天越灰,風裡帶起鹹濕。
前頭官道上忽然冒出幾個人影,跌跌撞撞,正朝這邊來。
梅疏影率先放慢了馬蹄。
到得近前,才看清是五六個漢子,有老有少,蓬頭垢面。為首那個看見一片白衣,當場跪倒。
「來的可是花影閣的人?」
梅疏影點頭,還不待她開口。
那為首的又急道:「我們是鹽幫錦州分舵的人。求求你們,去錦州看看。分舵,一個活口都沒了!」
整隊人都勒住了馬。
梅疏影臉色微變。「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我們幾個是外派的,回舵時已經晚了。」那人伏在地上,聲音發顫,「門破著,人全死了……連報信的都沒跑出來。」
梅疏影翻身下馬,把他扶起來。
「帶路。」
那之後,一行人沒再歇。
到錦州分舵時,天已經黑透。分舵建在城外水邊,幾排木屋,半截伸在河上。河水拍著木樁,悶響一陣一陣。兩條船半沉在水裡,桅杆斜著,纜繩還系在樁上,桐油味混著河腥,從水面浮上來。
蘇薈菱下了馬。她沒有停在岸上。
她走進去了。
蘭若清帶人跟在後面。幾個外派弟子跪在泥里,哭不出聲。
蘇薈菱先看的是地上。
泥地里的腳印很亂,一路朝著大門。兵刃散在手邊,有人撲倒在門檻上,一隻手還搭在門板上。
他們不是沒反抗。是反抗剛起頭,人就都倒了。
她繞過門檻,往裡走。
舵主趙誤死在自己的椅子上。一隻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按在桌沿,劍還在鞘里。
他站起來,人還沒來得及走出去,就倒了。
蘇薈菱退出主屋,往河邊走。
兩條半沉的船。船板上趴著兩具屍首,一具朝外,一具朝里。朝外那個,一隻腳已經跨出船舷,手離水面只差半尺。
他沒往岸上跑。他往水裡跑。
殺他們的人,是從岸上來的。船上的人退無可退。
蘇薈菱蹲在河邊,看地上的腳印。
亂的,是分舵的人的。一路朝大門,有人跑,有人攔,有人倒。
還有一條,不亂的。從岸上進來,走的是直線。沒有停頓,沒有回頭,沒有加速的痕跡。
進來的人不慌。他知道趙誤在哪兒,知道船上的人在哪裡,知道該從哪兒走,從哪兒出。
一條線,一個人。
滿地的亂痕,是幾十口人的。這一條線上,只有一個。
身後有腳步聲,在兩步外停住。
蘇薈菱沒有回頭。勻,沉,是梅疏影。
梅疏影看著地上那條直線,看了很久,什麼都沒說。
一名弟子低聲問:「大先生,記檔怎麼寫?」
蘭若清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條直線,聲音平平。
「記。錦州分舵,全歿。門前有抗,兵刃散而未出全。舵主趙誤死於座,劍在鞘。船二半沉,屍首向水。頸傷三疊。兇手自岸入,一線直進,一線直出,無回身,無停頓。疑幻影八劍。」
蘇薈菱站起身。
她看著那條不亂的腳印,走出大門,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然後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指尖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想起的,不是這些人為什麼死。
是這卷譜。
兩個月前,紫菁從舊書箱裡翻出來的。來路不明,缺著兩頁。她帶著譜去扶風,張濟蒼死了。她去承德,王雲亭滿門沒了。她來錦州,分舵一個不剩。
她走到哪兒,死訊跟到哪兒。
她帶著的,是譜。
張濟蒼是能解譜的人,他死了。王雲亭是最後一個見過張濟蒼的人,他死了。趙誤是王雲亭回信的人,他也死了。
凡是她這一路查過去的人,一個都沒剩。
蘇薈菱站在河岸上,望著那條官道。
風從水面吹過來,又潮又冷。
她想起袖中那捲譜。
它還在。
她忽然想:這些人的死,會不會都和這卷譜有關?
一名白衣弟子從遠處疾步而來,對梅疏影低語幾句。她臉色越來越沉,握著馬鞭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在原地站了站,才走過來。
「又死了一個。鐵刀門馮易,後山野道。」
一行人當夜回到錦州城。
蘭若清與梅疏影在驛站關起門,商量到深夜。蘇薈菱沒有進去。
沒過幾日,死訊從各處捲來:少林寂嗔,死在少室山外;關東伍連秋,死在遼東老宅。每一具屍首身上,都是三劍疊痕。
扶風,承德,錦州。如今又添了少室、關東、鐵刀門。死的再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所有和這些名字沾邊的人。
這日清早,梅疏影出來的時候,眼下有淡淡的痕。她把趙誤那封信在指間翻了一下,收回去。
「信斷了。」她說,「下一個是誰,誰也不知道。再追,追到的還是死人。」
她頓了頓。
「不能再等了。得讓江湖上的人,都到明面上來。」
聲音不高,卻像散進整個江湖裡:
「花影閣決定發懲凶令,傳五湖四海。三月二十,共聚姑蘇,武巔山莊。」
院裡靜了下來。
蘭若清去擬令。白衣弟子牽馬出院,一匹接一匹。不多時,第一騎出了巷口,順著官道往南去了,白影越來越小,蹄聲越來越輕。
蘇薈菱站在原地,沒動。
懲凶令是她親眼看著發出去的。自今日起,五湖四海的江湖人都會往姑蘇去。
而她帶著這卷譜,也要往姑蘇去。
她忽然覺得,這懲凶令,像是早就有人計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