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時分,京師春光正好,白珩穿戴整齊早早就在約定的時間之前來到了座師內閣大學士孟文淵府邸門前。
他袖中揣一冊新寫的詩稿,匣中還裝了一方歙硯,兩餅龍井。
這是準備好的見師禮,不要小看了這一點,送禮可是一門大學問,尤其是在官場仕途上,要是不懂送錯的話那不僅會送禮不成反而還會壞事。
送什麼禮需要看送什麼人,有些人喜歡金銀錢財,可有些人對此並不感冒。
像孟文淵這種當朝頂級文官大佬和當代大儒級人物,你要是送金銀錢財的話那就完全是在侮辱對方了,到了人家這個地位層次,難道還會缺你送的那點金銀錢財不成?
而且白珩在名義上還是學生。
學生給老師送禮,還是給這種頂級的文官大佬送禮,那『文雅』和『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白翰林稍等,小的這就去稟報。」門房看到白珩也客氣的說了一聲就轉身進府稟報去了,不多時一個管事出來迎向白珩笑道:「白翰林請隨我來,老爺正在書房等候。」
「有勞。」
白珩拱手行禮客氣一聲跟著管事走進孟府。
這也不是白珩第一次來孟府了,早在之前剛剛高中探花後他就來過孟府拜會,需知孟文淵可是他科舉的主考官,名義上的座師擁有師徒之情,他金榜題名後不可能不來拜會,要是連這點禮儀都不懂的話那他今後也別想在仕途上混了。
「老爺,白翰林到了。」
不多時隨管事來到孟府書房。
孟文淵正在裡面倚案看書。
白珩見此立即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拜道:「學生見過老師。」
孟文淵也抬頭看向白珩笑道:「玉京來了,不必多禮,坐吧。」
「多謝老師。」白珩道謝一聲卻沒有馬上入座,而是先從袖中捧出新謄的詩稿遞到孟文淵面前道:「這是學生這幾日所作,懇請老師指點。」
他說著又取過硯匣:「前日偶然見一舊硯,紋路頗佳,想著老師平日揮毫,便帶了來。」
「另外今日來拜會老師學生也不知具體該帶些什麼禮物,只是想著老師喜歡喝茶,就帶了兩餅龍井,還望老師不要嫌棄。」
孟文淵聞言看著白珩帶來的禮物臉上的笑容不由更甚了幾分。
白珩禮物正合他意,文雅又不失心意,尤其是新謄的詩稿,直接代表了白珩這個學生對他這個座師的尊師重道之情,有學問第一時間來找他這個老師尋求指點。
孟文淵也立即笑道:
「也好,那就讓為師來檢驗檢驗你這些時日的功課,看看有沒有懈怠,若是懈怠了可就不要怪為師批評了。」
「能得老師批評指點,學生求之不得。」
白珩準備的詩稿有三篇。
第一篇名為《春日謁座師歸途有作》,這首詩寫了白珩上次拜會孟文淵後的歸途情感,含蓄表達感恩與敬畏之心。
東風昨夜過金台,十里長安花正開。
絳帳經年聆舊訓,青袍今日上新裁。
敢將俚句呈師覽,惟恐愚衷負化栽。
歸路斜陽回首處,滿城飛絮撲春杯。
第二篇名為《長安春日寄懷》,這首詩寫了他從寒窗苦讀到如今高中探花的心路歷程。
長安春色滿皇州,獨倚危欄思未休。
萬里雲山歸夢遠,十年燈火寸心酬。
幸逢聖主開金榜,得列門牆愧白頭。
此後應知恩義重,臨風不敢嘆沉浮。
第三篇名為《呈座師孟公》,這首詩就是直接對孟文淵的頌揚之作了,讚美其文壇地位和提攜之恩,簡稱拍馬屁。
北鬥文章第一流,龍門此日許同游。
三春桃李沾時雨,萬里風雲起壯猷。
門下新添新進士,人間重見古諸侯。
他年若遂澄清志,不負先生訓誨周。
...
孟文淵將白珩的三首詩稿一一仔細觀閱,臉上的神色也不由越看越滿意。
白珩也時刻觀察著孟文淵的神色變化,待孟文淵看到第三首,開口道:
「學生近日感念老師提攜之恩,草成一律,詞意淺陋,惟願老師勿笑。」
孟文淵聞言卻是心頭更為滿意,嘴上也不由開口贊道:
「這首《春日謁座師歸途有作》,頸聯『敢將俚句呈師覽,惟恐愚衷負化栽』兩句不錯,謙而不卑,誠而有骨,詩品即人品,玉京你能有此胸襟,將來的成就定不在詩文。」
「老夫當年中探花後,也曾作詩呈給座師徐文貞公,他老人家只批了四個字——『尚有可造』,今日為師也送玉京你四個字:『未來可期』。」
他說完也不由看向白珩,見白珩玉樹臨風,溫文爾雅,明明年紀輕輕僅二十四歲就高中探花,卻絲毫沒有志得意滿,心中也不由越看越滿意,暗想這確實是個可造之材,可以提攜一二。
念及至此。
孟文淵心中也瞬間有了計較。
他隨即又放下手中詩稿看向白珩含笑道:
「說罷,你今日前來拜會為師,可是還有何事?」
白珩聞言立即笑著順杆上爬道:
「老師慧眼如炬,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您,學生今日前來確實也有一事想請老師幫忙做主。」
「說說看,具體是何事?」
「不瞞老師,學生自幼立志科舉,如今也總算是功名有成,然婚姻大事,學生至今卻還未有著落,恰逢昨日到兵部尚書傅大人府上坐客,學生與傅大人千金傅月池小姐一見鍾情,情投意合,傅大人允了這門婚事。」
「但學生父母遠在杭州,路途遙遠,趕來不便,所以這門婚事,學生想請老師幫忙做主,給學生當個媒人。」
孟文淵聞言心道一聲果然,也並沒有意外,因為早在昨日白珩送來拜帖後,他就命人查了一下白珩的情況,知曉白珩昨天去了傅家,心中也早有猜測。
「不錯,男兒在世,成家立業,缺一不可,你如今功名有成也確實該考慮婚姻大事成家了,這也有利於你今後的仕途。」
對朝廷來說,一個官員的任用,其家庭背景是否成婚也是一個重要的衡量標準,如果連婚都沒結甚至孤家寡人一個的話那就算再有能力都不會重用,畢竟不穩定因素太大了。
白珩現在高中探花入職翰林後能第一時間想到成婚,也無疑證明白珩是個明白人。
尤其是娶傅天仇的女兒。
這在孟文淵看來更是白珩極為正確的選擇。
「而且傅大人雖是兵部尚書,可也是咱們進士文官出身,你如今又是探花出身,這門婚事也算是門當戶對,咱們傳承有序。」
傅天仇進士文官出身。
這一點對孟文淵來說至關重要,因為這就代表著白珩和傅月池的婚事也屬於他們文官集團內部自己人的聯姻,否則白珩若娶的是武官勛貴之女的話,那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此事,甚至是從今以後直接將白珩排除在他們文官派系之外。
因為自古以來文武都是對立的,而且文武也必須對立,否則天子就不會允許。
毫不客氣的說。
除了治理天下之外。
他們文官存在的根本原因也就是天子用來制衡對抗武官勛貴的,尤其是對抗那些開國勛貴。
文武結合。
這自古以來都是大忌。
但白珩娶傅天仇女兒的話顯然就沒有什麼問題了,最關鍵的是傅天仇一生無子,只有兩個女兒,這就代表著白珩今後也必然享受到傅天仇大量政治資源。
傅天仇本身又是兵部尚書,政治資源可想而知,白珩又探花出身前途遠大,兩相結合在一起,白珩的未來幾乎肉眼可見,只要不出意外將來至少一個六部尚書肯定穩穩噹噹的,再進一步入閣拜相也大有希望。
念及至此,
孟文淵心頭也不由對白珩的未來更加看好重視了幾分,對白珩來說,現在的孟文淵是他的人脈,可對孟文淵來說,未來的白珩又何嘗不是他們的人脈。
畢竟未來他孟文淵也有辭官老去的時候,可他也有後輩子孫,如此他今日提攜白珩,他日白珩成長起來也就可以提攜他的後輩子孫。
他們文官一脈,也向來都是這般傳承有序,挑選有能力值得提攜的人提攜,如此一代傳承一代,代代相傳,代代相互。
而如今的白珩在孟文淵看來無疑就是一個有能力值得提攜的人了,本身二十四歲的探花又有了一個尚書岳父,前途肉眼可見的光明一片。
他當即也繼續笑道:
「這傅大人下手倒是快,如今的你可是京師的香饃饃,不知多少家族權貴想招你這個二十四歲的探花郎當女婿,沒想到卻被他不聲不響得了先。」
「不過這門婚事於你來說確實不錯,而且你今日既找上了門來想讓為師幫你做主做個媒人保這門婚事,那老師也就答應了,待你父母從杭州回信若是沒有異議的話為師便做主為你做媒這門婚事。」
白珩聞言也瞬間大喜,趕忙謝道:
「多謝老師!」
有孟文淵這個內閣大學士和當代大儒做主當媒人,
那這門婚事意義自然就不一樣了。
這代表著孟文淵公開向外界傳訊,他看好白珩,願意給白珩當媒人站台,今後誰要敢出手對付白珩的話,那也就得好好考慮一下會不會得罪孟文淵這位當朝頂級文官大佬了。
「老師,學生還有一事想請老師幫忙指點拿個主意。」
「說說看。」
「...」
最後白珩又將自己想要離京尋求外放杭州為官的想法說出,理由依舊是想近侍雙親。
孟文淵對於白珩的理由也不疑有他,因為他並不知道普度慈航的威脅,這種情況下相比留京為官,白珩這個探花選擇離京去杭州當官怎麼看都是選了一條更艱苦的道路。
白珩的這個選擇從明面上看除了想近侍雙親之外也確實沒有其他理由了。
孟文淵也就喜歡這種有孝心的人,因為這種人提攜起來也才更放心。
而且白珩去杭州為官雖然更為清苦不如留京穩妥,可要是能成功走出來有了基層經驗的話那今後入閣絕對是鐵板釘釘,如果再有他的提攜加上白珩准岳父傅天仇的運作。
白珩選擇離京去杭州為官這條路完全可以從一條艱苦不確定的仕途變成一條通天大道。
念及至此,
孟文淵當即也道:
「世上不知多少人功成名就後就志得意滿忘本,更不乏忘恩負義之徒,難得玉京你如此年輕輕輕就高中探花卻未被京師的繁華迷了眼,心中還時時刻刻惦記著雙親,實在是孝心可嘉。」
「此事你放心,待婚事定下後你安心請假離京回杭州完婚,等個半載婚嫁結束後再上書申請近鄉習政,屆時為師也會幫你在朝中說說話,再加上你岳父,相信給你先謀個從五品官身不成問題。」
這哪是不成問題,分明是鐵板釘釘好吧,一個官居一品的內閣大學士和一個官居二品兵部尚書開口,弄一個從五品官還不是輕而易舉。
「多謝老師提拔,老師恩情,學生也定當此生此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