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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路見不平

2026-10-08 01:27:41 作者: 玄不虛

  片場,下午兩點鐘,剩下兩個人。

  玄不虛站在場地中央,把身上的仙袍一件件褪下來。外袍、中衣、里襯,三層錦緞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邊單薄的白色內襯。

  攝影棚半開的門灌進一陣風,他小臂上起了一層細小的栗。他把疊好的仙服擱在道具箱上,轉身。

  「現在就非得要嗎?」玄不虛回頭,目光在她腰腹那一截白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我現在只有這個最珍貴了。」

  「那當然啊。」

  姬詩瑤歪了歪頭,短髮從耳側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帶著一種「這還用問嗎」的輕快:

  「我就是幹這個的。」

  玄不虛沉默了一秒。

  「我現在只有這件衣服最珍貴了。」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來的匆忙,別的啥也沒帶。」

  「再珍貴也是劇組的衣服吧?大明星還占這便宜。」

  姬詩瑤站在三步之外,忽然發現,他不是不想換,是根本沒得換。

  她皺了皺眉,轉身從道具箱旁拿起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一件黑色皮衣,款式利落,皮面泛著低調的柔光,是她原本買給家裡長輩的。

  「本來給我爺爺買的。」她把皮衣從紙袋裡抽出來,抱在胸前,語氣刻意輕快,「你先穿上。」

  她把皮衣往前遞了遞,動作自然。

  玄不虛沒有立刻接。他在心裡盤算:他要重頭開始修煉,帶著含有神力殘餘氣息的仙袍,在凡間穿著不僅招搖,還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不如就把仙袍給了劇組,就當作換了錢,作為修煉前夕的啟動資金。

  「衣服就拜託你還給劇組吧。」他把仙袍往姬詩瑤的方向推了推,「我不能借你的衣服。你把片酬給我,我去買一件就好。」

  姬詩瑤今天穿得很講究。深灰色襯衫的尖領下一條黑領帶系得松垮,脖子上繫著一條科幻風的長命鎖。燈籠袖在腕間收住,外面疊了一件黑色的長百褶裙,側擺開了高叉,走動時白色內襯在黑裙下若隱若現。黑栗色的短髮乾淨地收在耳側,發尾微微外翹。

  姬詩瑤用食指點了點皮夾克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隱約能看出幾枚硬幣的輪廓。

  「一天的片酬是十三個金靈幣,其中十個打在經紀公司帳上。這裡邊的是私下給您的,三個金靈幣喲。」

  她豎起手指,在臉側晃了晃,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不穿上,你也不好拿走吧?監控這麼多……沒事啦。衣服是借給你。」

  姬詩瑤擺擺手,爽朗道:「等你之後還給我時,我還能再見到你。一來二去,或許我能和自己的偶像成為朋友。」

  玄不虛只好把那件黑色皮衣穿上。皮料貼著內襯的布料,微微發涼,肩線卻意外地合身。袖口略長一點,像原本就是照著他的身量買的。

  姬詩瑤站在兩步之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很快,快到玄不虛還沒來得及辨認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讚許的點頭和一句輕快的:

  「不愧是蘇老師,什麼風格都能駕馭。」

  玄不虛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總覺得穿上一個陌生女孩的衣服有些不太妥當,但具體哪裡不妥當,他又說不上來。

  最後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找好住的地方後,安頓下來,一定回來還給你。」

  姬詩瑤愣了一下。

  那個「鄭重」的程度超出了她的預期。她睫毛撲扇了兩下,然後迅速恢復了那副職業化的熱情:

  「住的地方?酒店嗎?」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曖昧起來,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在耳邊輕輕掃過。她歪著頭,短髮垂向一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耳後一小片細嫩的皮膚。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試探道:

  「真的不用我陪你嗎?」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分享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導演可是吩咐過了,他說要讓你捨不得再遲到,我要是不執行,可是要挨罵的。」

  那雙靈動的眼眸盯著玄不虛的臉,瞳孔里映著他模糊的倒影。

  玄不虛的表情沒有變化,百年的定力豈能隨便破功。


  他看著她,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完全不覺得好笑。

  「那就拜託你陪我去趟市歷史檔案館吧。可以嗎?我有點路痴。」

  「你喜歡在那裡搞事啊。」姬詩瑤的表情僵了一瞬,「當然可以呀!」

  她轉身往片場出口走。百褶裙的側擺在邁步時一開一合,白色內襯與黑色裙擺交替閃現,像暗色水面上浮動的月光。銀扣在光線下一點一點地反著光。玄不虛跟在後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襯衫貼著後背,隱約能看出裡面有一件極薄的打底。黑領帶從肩頭垂下來,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開叉的裙擺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片場外面是一條窄巷。

  玄不虛踏出巷口的一瞬間,耳目一新。

  寬闊的馬路鋪著半透明的靈能導光板。兩側高樓的外牆覆蓋著全息投影幕牆,「靈根覺醒二九九八」「築基保險保你修行無憂」的GG在樓宇間輪轉。

  頭頂上方,無數透明的管道在建築之間交錯穿梭,像一張巨大的水晶蛛網覆蓋著整座城市。管道有手臂粗細到水桶般粗再到隧道大小的,時不時有包裹、文件、甚至餐盒「嗖」的一聲飛過,轉眼就從視線的一頭躥到了另一頭。

  懸浮靈軌列車從管道下方滑過,同高度,幾道御劍飛行的身影掠過。

  廣播聲:「本月社區飛劍限速公告……」

  一道流光從巷口掠過,那是一把通體銀白的飛劍拖著尾焰,劍上站著一個青年,穿著連帽衛衣和運動褲。他一手插兜,一手舉著一塊玉簡,拇指在屏幕上劃拉著,嘴裡念念有詞:

  「嘖,『抖仙』上那個劍舞網紅又更新了……」

  「讓讓!讓讓!外賣!」「還好沒撞到人,不然御劍證要被吊銷了……」

  另一道流光從玄不虛頭頂呼嘯而過,速度比剛才那把飛劍快了不止一倍。一個穿著「仙速達」制服的女生,螢光黃的馬甲,頭盔上還頂著一個兔子耳朵的裝飾,腳踏兩個拳頭大小的改良版風火輪,噴著橘紅色的火焰,嗡嗡作響。

  玄不虛在巷口立住了。

  想到他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磚瓦房、土路、煤油燈。

  現在這街道確乎是繁華了。只是這繁華和他留下的那幾本書之間,隔著的恐怕不止一百年。

  他想,大約總該有人即將飛升了吧。又想,倘若真有,何以自己一個也沒見著。

  他沒有再往下想。想下去,便是妄想了。

  或許在等會所去的歷史檔案館裡會找到答案。

  「蘇老師?」

  姬詩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您沒事吧?」

  「沒事。只不過到鄉翻似爛柯人罷了。走,去歷史檔案館。」

  下午三點半。

  應玄不虛的要求,姬詩瑤帶著他走路去市歷史檔案館。

  一個小時的腳程並沒有走多遠。學園都市太大了。他們穿過三條商業街,經過兩座靈能廣場,路過一所修仙小學,正值下課時間,一群穿著統一法袍的孩子從校門口湧出來,有的踩著迷你飛劍在空中翻跟頭,有的蹲在地上用符籙烤紅薯,被老師追著滿街跑。

  一路上,姬詩瑤很熱情,而玄不虛的話很少。

  他貪婪地看著頭頂這片闊別已久的凡間,目光時而快速游移,時而停留,時而掠過,像是在辨認一些模糊的、久遠的記憶。

  但他不想暴露自己對新事物的無知。

  所以他只適當的「請教」了姬詩瑤。

  「到了,就是這裡了。」

  姬詩瑤停下腳步,伸手指向前面。

  市歷史檔案館。

  一棟七層的方形建築,灰白色的外牆。和周圍那些閃爍著靈光的摩天大樓相比,這棟建築樸素得像一個穿著舊衣服的老人。

  「真的不讓我再多陪陪你嗎?」這是姬詩瑤最後的試探。

  「多謝。」

  玄不虛的目光里有一種真誠的、不摻雜質的感激:

  「我迫不及待想去求證一些事情,小瑤姑娘見諒。」

  姬詩瑤姑娘。

  這個稱呼讓姬詩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因為這個稱呼太「古早」了。現在沒有人這麼叫人了。但她沒有糾正,只是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好吧,那我回去了,期待再次和蘇老師見面。」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玄不虛看了三秒,然後轉身,踏上歷史檔案館的台階。

  姬詩瑤拐過街角,確認自己已經離開了玄不虛的視線範圍之後,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本子,低頭看著,嘴角慢慢翹起,越來越高。

  「不愧是本小姐。」

  她自言自語,長命鎖壓在胸口,壓不住那股從胸腔里湧上來的得意。

  「一出手,就讓這個混蛋明星乖乖在罪證上簽字畫押。」

  她把本子舉到眼前,翻到玄不虛簽名的那一頁。紙張上,她的字跡工工整整地列著幾行罪名:

  「誘騙粉絲,違規代言,暗通黑暗組織酒廠……」

  右下角是一大片空白,空白處有一個簽名。

  她盯著那個簽名,眼睛裡閃爍著勝利的光芒。

  「等我把這個認罪書公布了,看你還不現原形。」

  她深吸一口氣,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笑容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遺憾的咂舌:

  「雖然沒能到酒店給他玩個仙人跳是有些遺憾了——」

  她聳了聳肩,短髮從肩頭滑落:

  「但這個也夠了。」

  她重新打開本子,找到剛才那頁。她的目光從那些罪名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最後落在右下角的簽名上。

  「嗯,簽的很好。」

  她點了點頭,然後笑容凝固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把本子湊到眼前。

  「等等。這混蛋簽的是……玄不虛?」

  紙張上,那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玄、不、虛。不是蘇銘。一筆一划清清楚楚,力透紙背。

  「這個蘇銘竟然簽『玄不虛』!」

  她握著本子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被耍了的憤怒。

  「我就感覺他和電視上不一樣,有些天然呆,果然都是裝出來的!」她咬著牙,「還裝路痴,真是噁心,惡趣味。」

  她把本子「啪」地一聲合上,攥在手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這個混蛋,難道我的演技被他看穿了?剛才就一直在糊弄我?」

  她開始來回踱步,馬丁靴踩在地上發出急促的、雜亂無章的噠噠聲。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像一台過熱的發動機:

  「難怪不肯帶我去酒店,有防備啊。這個蘇銘真是不簡單,之前只把他當作色情狂來應對了。」

  她忽然停下來,站定,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眸里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冷靜。

  「我得回去和團里報備一下了。」

  她邁開步子,朝人潮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歷史檔案館的方向。

  「我們還會再見的,你不會不還我衣服的,對吧?」

  說回玄不虛這邊。

  他本打算進歷史檔案館,台階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檔案館側面的巷口前的義診攤子圍了一群人,那裡有人醫鬧。

  在他眼裡,修仙是手段,不是目的,更不是為了俯瞰眾生。

  百年前遇到不平事,不會不管,現在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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