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園都市的中央大道往東拐過三條街,在靈軌列車最密集的樞紐站旁邊,矗立著一棟灰白色的巨型建築。它的外牆不像周圍的摩天樓那樣覆蓋著全息投影幕牆,而是用整塊的青石砌成,每一塊石磚上都刻著年份和事件的關鍵詞,像一麵攤開的、立體的史書。
這是兼具修史與藏書職能的「引墟檔案館·學園都市分館」,總館那邊還設有博物館和考古院等,地處中原腹地的訊兮城。
自從一百年前那場域外天魔的入侵之後,文明幾近破敗,科技消融,大量史料化為灰燼。百年來,史官們從廢墟中挖掘碎片,從口傳中辨析真偽,從殘卷中拼接真相。
他們以百年前為界,將此前的科技時代和遠古文明歸為「凡史」;而百年以來的,則被稱作「仙史」。
如今的引墟檔案館,不僅是收藏書的地方。它是歷史的裁判所,是真相的守門人,是每一個對這個世界有疑問的人最後會想到的地方。
內部一層的大堂高約二十米,地面鋪著深灰色的花崗岩。正面的浮空投影滾動播放著不同年代的歷史影像,正面的牆壁上幾個鎏金大字:「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二層深處辦公室,一個老者正坐在紅木長桌前,雙手懸空,十指微動。
幾團淡金色的素靈在他掌心跳動,托著一套精緻的青瓷茶具——茶壺、公道杯、品茗杯——在空中緩緩旋轉、傾斜、注水、分茶,動作行雲流水,一滴不漏。茶水從壺嘴傾出,精準地落入杯中,連水花都沒有濺起。
這是他的消遣。修史修了一輩子,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唯有用法術玩茶道的時候,才能找回年輕時那種掌控一切的精準。
一個身著深藍色長衫的年輕修士快步走進來,在老者身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大人。」
老者沒有抬頭,手指微動,茶壺在空中轉了個圈,穩穩地落在桌面上。
「說。」
「館外來了個告狀的人……」
「告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這裡有什麼可告狀的?來此處無非是求得窺見歷史,對歷史不服,有意義嗎?愚昧的傢伙。」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告訴他,本官正在修歷朝的凡史,無暇接見。要是對今朝事有意見的,讓他去稷下學宮旁邊的意見廳反映。」
年輕的修士沒有動。
「大人……」他猶豫了一下,「可他對今朝沒啥意見,主要就說的是歷史的事。」
老者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終於抬起頭,正眼看向自己的下屬。
「今朝之事,百年之後,亦是史書一頁。」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讓他等到時候,攢點意見一併來找。」
「大人。」
「嗯?」
「他說他叫玄不虛。百年前飛升的那個……下凡了。」
啪!
茶具從半空中跌落,青瓷碎裂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碎片四濺,茶水潑了一桌。老者身子一軟,向後跌坐在椅背上,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快快……」他的聲音發抖,手撐著桌面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快走,扶我去後門……離開這裡……」
年輕的修士上前一步扶住他,卻沒有動。
「大人莫慌。」他低聲道:「我從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素靈波動,更別說仙氣了。」
老者的手死死攥著桌沿,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沒人敢冒充真仙,會不會是他隱藏了境界?你我不過萬象境,堪不破也是正常。」
「起初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年輕的修士頓了頓,「可他自己說,下凡後修為盡失,不過是個凡人,來此處一來是告狀,二來是想官方出面幫他救人。」
「救人?」老者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他鬆開桌沿,慢慢地坐直了身體,渾濁的老眼裡重新聚起光。
「許是來招搖撞騙的。」他低聲說,像在說服自己。然後他整了整衣冠,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去探探底。」
藏書室。
玄不虛站在一排書架前,手裡攤著一本厚厚的硬皮書,封面上寫著《仙史·飛升紀事》。他的臉色不太好,因為書上的內容。
他在藏書室里來回踱步,步伐急促而沉重。看見什麼都要停下來翻一翻,翻完就更生氣了。
「本來飛升那天,二十一點九分,夕陽很美。」他把書舉到眼前,手指戳著某一頁,聲音壓著火,「為什麼寫成,我偷吃一點酒,天就黑了,我就飛升了?我修的是啥,酒劍仙嗎?」
兩個身著深藍色長衫的年輕修士站在書架旁邊,一左一右,很尷尬,一副「這人在說什麼」的困惑。
左邊的那個清了清嗓子,「先生,您稍安勿躁。這都是老者們口口相傳的啊,不會有假。」
「口口相傳?親嘴能傳播歷史?」玄不虛把書翻到另一頁,「那這個呢?說玄仙人飛升之前和七個道友爭唯一的飛升名額,打了八天八夜,最後反在道友的幫助下飛升的,這是哪門子口口相傳?」
「請您不要侮辱玄帝,再這樣我就要請您出去了。」修士神色嚴肅地告知。
「玄帝?!」玄不虛艱難地開口,「那你說的這個……玄帝,是個什麼樣的人?」
年輕修士想了想:「氣宇軒昂。」
「嗯,這倒沒錯。」
「身形魁梧……」
「嗯……嗯?!」
「揮一揮手就有十八條龍拉車,跺一跺腳地動山搖!」
「停停停,」玄不虛打斷他,「誰告訴你的這些?」
「書上講的呀。您看這本《玄帝升仙傳》,三卷四十二回:
……話說那一日,玄帝立於落仙崖頂,頭頂九重雷雲翻湧,腳下萬丈深淵如墨。他回首望了一眼這片凡塵,這片他踩過、恨過、也愛過的土地,然後仰天長笑,聲震九霄:『今日我玄帝去也,來日爾等若不負這片天地,自有再見之時!』語罷,九天之上金光大作,九條金龍破雲而出,齊齊跪伏於玄帝腳下!」
「剛不是說十八條龍嗎?」玄不虛吐槽。
修士面不改色:「那九條龍去拉棺了,今天沒排班。」
「這個作者叫什麼?」
「姓顧,顧瞻。是我們的館長,資深的考古學者,萬象境修士。」
玄不虛深吸了一口氣,把火壓回去。「在哪,我要見他。」
「這位道友,久等了,我在這裡。」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書架後面走出來,步伐沉穩,面色平和,臉上掛著溫和而得體的微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胸口的刺繡是一支毛筆和一卷書,那是引墟檔案館的標誌。
「館長好。」兩個修士同時躬身。
「好好,我是這裡的館長,顧瞻。」他在玄不虛面前站定,靠近打量後,僅是看到玄不虛的側面,就驚呆了,片刻後才問道:「仙長您好啊,不知到此有何貴幹?」
玄不虛合上書,轉過身面對他。
「您好,顧館長,我本來想求您幫忙救人。」他的語氣禮貌但直接,指著書上那頁記載,「但現在優先告狀,告你們,偽造仙史,希望可以予以糾正和追查。」
「哦?提意見?」顧瞻的語氣甚至多了幾分鼓勵的意味,「歡迎歡迎。是哪部分有問題?」
「全都不對,比如這裡。」玄不虛手指點著一段文字,「當年玄不虛是和七個惡魔鬥爭,並不是和七個道友爭一個飛升的名額。錯得有夠離譜的。」
顧瞻湊近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拍了拍書脊。
「瞧您說的,哪有那麼誇張。」他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就結果來看,不都一樣嗎?不管是魔人仙人還是凡人,總歸是八個人打架,一個人飛升了。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上去了,至於怎麼上去的,誰在乎呢?歷史又不是日記,哪裡記那麼清楚?我這麼寫,合理性和故事性都有,就算是再假,奈何他們願意聽也願意信啊。」
「是非對錯就不重要了嗎?」
「管他誰對誰錯,難現在大家過的不好嗎?就算是不好,最起碼也不會餓死。」
「你這是欺負那些餓死的人不會說話。」玄不虛盯著他看了三秒。那個眼神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像一個人發現自己以為的同行者,其實一直在另一條路上。
「這可是信仰問題,修仙是為了讓所有人脫離苦難,本來就不僅不會餓著,還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他把書合上,「如果把英雄寫成爭名奪利的小人,把犧牲寫成勾心鬥角的勝負,那後人還信什麼?他們修煉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要不顧一切飛升』,還是『我要踩著誰』?追名逐利,演變成人族內鬥,大家失去信仰後,還怎麼修仙?」
顧瞻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玄不虛注意到了。他看到了那個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不是被說服,而是一種「你怎麼還信這個」的憐憫。
「咋沒信仰了?」顧瞻轉過身,朝大堂的方向走去,語氣恢復了那種輕快的、導遊式的熱情,「您來跟我看。」
他引著玄不虛穿過一排排書架,走過那條能照出倒影的花崗岩地面,來到一尊雕塑旁。
「您看這雕像。」他得意道,「大家可敬重玄仙人了。信仰又不是只有『信其言』這一種,信其威、信其形、信其名,不都是信嗎?管他信的是什麼,只要他信了,不就行了?」
玄不虛抬起頭。
雕塑大約有一米九高。青銅鑄就,表面鍍了一層外星金屬,閃閃發亮。玄仙人——這個雕塑里的玄仙人,身材高大,肩寬背闊,面容剛毅,細眉小眼,鼻樑高挺得像一把刀,嘴唇緊抿,下頜方正,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另一隻手托著一卷天書,目光遠眺,氣吞山河。
玄不虛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團火「騰」地燒了起來。
「哪有這麼高!」他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應該是一米七二!濃眉大眼!這鼻子怎麼跟電鑽一樣?眼睛這麼眯?他生的不過俊朗秀氣一些,登仙前是普通人,特點是一身正氣——怎麼能是這樣!」
「不會吧……」他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著玄不虛,「這是考古考據出來的。您這麼說有什麼依據?」
玄不虛轉過身,面對著他。
「我就是玄不虛。」
「哈哈哈……」
兩個年輕修士同時笑出了聲。左邊的那個捂著肚子,右邊的那個扶著書架,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就你?」左邊的修士指著玄不虛,「半點仙氣都沒有,還敢說自己是玄仙人?哈哈哈,招搖撞騙的玩意!」
右邊的修士擼起袖子,往前踏了一步:「讓我教訓教訓你!」
「別碰我!」玄不虛連連後退,雙手擋在身前,語氣急促,「會死的!」
他的擔心是真的。封印的暗門設定了瀕死自動解封,如果這兩個修士真的動手,打到瀕死狀態,封印一解開,他們就真的會死。
「龍拳!」
兩個修士同時出手。拳頭上亮起淡黃色的靈光,帶著破風聲,朝玄不虛的面門和胸口砸來。
玄不虛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躲,以目前的凡人之軀是躲不開的。他只是站在原地,等著那一拳落下來,等著封印解開,等著一切不可挽回。
「撲通」一聲。
顧瞻跪在了地上。直挺挺地、雙膝著地、額頭磕在花崗岩地面上的那種跪。
「恭迎玄仙長下凡!」
兩個修士愣住了。他們的拳頭懸在半空。
「他……他怎麼可能是玄不虛呢?」左邊的修士聲音發顫,「他這麼矮!咱們現在一米八以下入學都難,更別提修仙了——他這樣的怎麼可能會……」
「閉嘴!」
顧瞻猛地抬起頭。
「你倆怎麼敢高仙人一頭的?把雕像砸了!給我跪下!」
兩個修士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驚駭變成了恐懼。他們慢慢地、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拳頭,膝蓋一彎,「撲通撲通」兩聲,跪在了地上。
「萬萬不可!」玄不虛上前一步,彎腰去扶顧瞻。「快快請起。」他的雙手托住顧瞻的胳膊,用力往上抬,「我又不是遠古時候的皇帝,別這麼封建。」
顧瞻被他拽了起來,踉蹌了一下
「沒人值得你們跪。」玄不虛鬆開手,「就算是神仙也不行。」
含屈受辱不可怕,可怕的是自賤。那會亂了道心的。
兩個修士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他。
「館長。」跪在左邊的修士抬起頭,不甘道:「你莫要被矇騙。我探查過了,他半個修為都沒有,體質和凡人無異。剛才我們出手,他害怕得後退,如果是真仙,怎麼會怕兩個萬象境的修士?」
「閉嘴。」顧瞻的聲音平靜了很多,但不容置疑。他轉過身,面對著玄不虛,微微躬身。
「玄真仙的真容,我考古時見過流傳下來的照片,從來沒有對外公布過。」他的目光在玄不虛臉上停留了很久,「您長得確實符合。但長得像的人多了,不敢確認,才生怠慢。」
他直起身,嘆了口氣。
「不過,能準確質疑那些歷史細節的人,錯不了。您就是本尊。」
玄不虛沉默了一瞬,看向那尊一米九的青銅雕像。
「可這雕像……」
「我只是替世人描繪出他們心中的神明。」顧瞻像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就該是這個樣子——神聖的,遙不可及的,讓他們更崇拜您。世人不需要真相,世人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跪拜的東西。您給他們真相,他們反而會問:然後呢?我跪他有什麼用?您得給他們一個『有用』的神,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而且——誰說假的東西就沒有力量?月亮代表的幸福美滿是假的,可千百年來多少人對著它吟詩落淚?夢想是假的,可多少人靠著一個夢活了一輩子?您覺得世人是在乎真假,還是在乎『這東西能不能讓我好過一點』?」
「真相呢?玄不虛看著他,「真相就該被埋著?」
「真相不會消失,它只是需要等待。現在大家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有飯吃,有修仙的奔頭,有可以跪拜的神像,您突然告訴他們,你們信的東西是假的,你們拜的人是錯的——然後呢?然後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館長繼續冠冕堂皇道:
「有時候,真相不是解藥,是毒藥。解藥和毒藥的區別,不過是劑量。」
「那這些亂七八糟的歷史呢?」玄不虛指向書架上的那些書,「九仙爭道,酒後飛升——這些也是『世人需要』的?」
顧瞻跟上來,站在他身邊。
「您有所不知。您離開後,大家也想修仙。但是大多數人看不懂您留下的書——太深了,太玄了,普通人根本摸不著門道。於是,能看懂的那些早修煉仙長,又因人而異,寫了一些通俗易懂的功法,供大家修煉。」
他頓了頓。
「可是大家不信他們寫的啊。憑什麼你們寫的就行?你們又不是玄仙人。於是——他們編了個幌子。說當時和您一同修仙的還有七個道友,他們也寫了書,他們還幫助您飛升,所以他們的功法也有用。」
玄不虛的手指在書架上停住了。
「這就是『九仙爭道』的由來。」
跪在地上的兩個修士同時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震驚。
「這些……我們工作這麼多年,怎麼都沒聽說?」左邊的那個聲音發顫。
顧瞻嚴肅道:「記住,你們以前不知道,以後也不知道。」
兩個修士對視了一眼,「不知道不知道。」左邊的那個往自己臉上揍了一拳,鼻血都出來了。
「完全不知道。」右邊的那個往自己胸口捶了一掌,悶響一聲。
兩個人同時「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眼睛一翻,假裝暈了過去。
「如此胡鬧。」玄不虛看著這齣鬧劇,不怒自威:「短期內可能會有效果,大家有功法可修,有故事可信。但是長期呢?他們離修仙的根源越來越遠。怪不得沒人飛升。」
「飛升的事,這我哪知道。」他攤開雙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推卸責任的輕快,「這您得去修道館看看。修仙的事歸他們管。」
「他們在哪?」
「在……」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更好的主意,「等等,我可以幫您聯繫。樂意為您效勞。哪能讓您再勞神去呢?我通知那邊幾個仙長過來覲見您,這是他們的榮幸。您莫要推辭。」
玄不虛略一沉吟。
「行。」
顧瞻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放鬆。他轉過身,對地上那兩個「暈倒」的修士踢了一腳。
「起來。照顧好真仙。」
兩個修士立刻「醒」了過來,鼻血都沒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我帶真仙到內館轉轉。」左邊的那個殷勤地說。
「我通知閉館,這幾天不接待人。」右邊的那個已經掏出了卡片手機。
顧瞻點了點頭,轉身朝二樓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玄不虛一眼。
「玄仙長,您……先歇著。我上去打個電話。」
玄不虛點了點頭。
顧瞻消失在樓梯口。
二樓的辦公室里,顧瞻關上門,反鎖。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他拿起桌上的卡片手機,撥了一個沒有存在通訊錄里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他說的都是對的。」顧瞻語速很快,「一些歷史細節,只有親歷者和考古才知道。錯不了,他就是真仙玄不虛。」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絕不能讓世人知道,看緊了。我派幾個御辰境的去控制他。如果他真是凡人就好辦了……」
電話掛斷了。
顧瞻仍緊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然後桌上的全息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
「喂,哪裡?」
「精神病院的。來你們這裡抓個精神病。今天有沒有一個長相清秀、沒有修為的人、大約二十歲上下的男的在公園鬧完事後,去你們那裡?」
顧瞻警惕的回應。
「沒有。」
他掛了電話。
大堂里,兩個修士一左一右地陪著玄不虛。
「玄仙長,內館這邊請。」左邊的修士側身引路,「裡面有更多珍貴的史料,還有一些您當年留下的手稿影印本……」
玄不虛跟著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二位道友。」
「在!」兩個修士同時挺直了腰板。
「廁所在何處?」
內館的衛生間在最外處,要穿過三道門、兩條走廊。
玄不虛走進去,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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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長在二樓辦公室里掛了電話,不放心,總覺得哪裡不對。
活了百年多的人,會這麼被糊弄嗎?按照考古角度來說,玄不虛的眼神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一件壞掉的器物、盤算著怎麼修的眼神。
他要去盯著。
兩個修士還站在內館入口處,靠著書架刷手機。聽到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抬頭,臉上露出那種「被抓住摸魚」的慌張。
「人呢?」館長道。
「在裡邊呢。」左邊的修士指了指內館廁所,「這麼久,神仙也便秘啊?」
「蠢貨,進去找!」
然而玄不虛早就從窗戶離開了,雖然是凡人,身體素質還是沒問題的。
他不相信顧瞻。從那個老者的第一個笑容開始,他就不相信。
一個修史的人,對歷史被篡改無動於衷,甚至振振有詞——「就結果來看,不都一樣嗎」。一個保管真相的人,親手塑造了面目全非的假神像,還說「這是世人心中該有的樣子」。一個口口聲聲「恭迎真仙」的人,轉身就去打了電話,還派兩個修士「看好」他。
嘴裡沒一句實話。做事絕不會有底線。
他要是真的留在那裡等那些「仙長」來覲見,等來的恐怕不是覲見,而是圍捕。
他已經暴露,現在整個學園都市裡,知道「玄不虛下凡了」的人,可能不止顧瞻一個。
確實沒錯,那個電話那頭的人,那些「御辰境」的高手,還有那個從「精神病院」打來的電話。
兩撥人在找他。
他需要去一個地方。
修道館。顧瞻說修仙事務歸他們管。玄不虛怎麼說也是他們的老祖——至少名義上是。去了那裡,他才能搞清楚:他留下的功法到底被改成了什麼樣?天道系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一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能飛升?
而且,他要救那個姑娘。
而唯一能讓保安隊放人的理由,不是「人是我打的」,而是「我是玄不虛」。一個有分量的、讓人不得不聽的身份。
修道館。那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證明自己身份的地方。
「您好,請問真源道院怎麼走?」
他還沒忘修道院的名字,畢竟是他飛升前親自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