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源道院,建成於百年前,真仙飛升的前一日。那時,玄不虛留下《夢授天書》系列,普及了仙人為眾生的理念,方才安心飛升而去。
其初衷,是宣揚修仙之道是為眾生福祉,讓人人皆可修仙,直通大道,以防自己離去之後,域外天魔再度侵擾人間,眾生免受其苦。
如今玄不虛在仙史檔案館中得知,每座城池都設有真源道院,供奉他為真仙老祖。修仙學院興起後,道院職責隨之轉變:組織活動,收集分發任務,頗似小說中的冒險者公會;日常維護城市大結界,已歸後勤之列。
玄不虛循著路人的指引,來到陌生的真源道院門前廣場。殿宇巍峨,氣勢恢宏,石階高聳。廣場上人來人往,穿道院制服的修士進進出出,普通市民和修士來祈福。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台階。
他剛走到第一級台階前,道院大門裡一群修士魚貫而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修士,穿著深藍色的道院執事服,胸前繡著真源道院的標誌,一朵蓮花托著一把劍。
他們姿態恭敬,簇擁著一個老者,小心翼翼地引著,口中連聲說道:「您慢走,慢走。」
那是一個老道士。
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眼中神采奕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
玄不虛遠遠看著,心中微微一動,這樸素老者身上的素靈波動,竟頗為深厚。
「您老人家都是太素境的修為了,來喝茶我們隨時歡迎。」領頭的修士陪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不耐煩,「就不要再逗我們這些小輩了。您寫的那些東西,院長都說了,是——沒——有——效——果——的——」
身後的兩個年輕弟子小聲嘀咕:
「又來了,最近每天都來,煩不煩……」「太素境呢,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嘴上雖碎,面上卻畢恭畢敬,誰也不敢怠慢。眾人目送老修士離開。
老修士沒有反駁,緩緩地下著台階,下到第三級時,他忽然開口唱了起來。
歌詞大意是這樣:
「道若有名早已死,
書若無字方為始。
今人抄經不抄心,
刻得再真也是紙。
可笑啊可笑……
功法在心間,無人問一字;
假法傳天下,萬民拜金錢。」
玄不虛聽著那唱詞,眉頭微微皺起。他正想著,那老道士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他注意到一些細節。老人的道袍雖舊,但洗得很乾淨。腰上別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太素境·真源道院編外供奉」。
太素境。玄不虛在檔案館看過相關介紹,太素之上,與仙合真,離飛升只差半步。
擦肩的一瞬間,老道士忽然停住腳步。他望向玄不虛,起初只是不經意一瞥,然後身體猛地一晃,整個人僵住了。
「你!」
「老人家!」玄不虛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扶到台階上坐下。
老道士坐在石階上,手死死攥著玄不虛的袖子,不肯鬆開。
「老人家,怎麼了?不舒服嗎?」玄不虛側過頭看著他,「我扶您下去吧。」
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他忽然頓住了。雖然神力被封印,百年的修煉卻給了他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這個老人,離飛升只差半步。體內素靈充沛到快要溢出來,像一壺燒開的水,壺蓋在輕輕跳動。可那素靈的運轉中,有一絲凝滯,一絲不暢,像一條大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水越積越深,卻無處可去。
玄不虛內心驚詫不已。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看著他。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玄不虛差點以為他認錯了人。。
「熟悉的感覺……」老人的嘴唇在發抖,「是您!真仙!您回來了!」
玄不虛沉默了一瞬。
他的形象,如果顧瞻說的沒,應該已經被魔改了。一米九,電鑽鼻子,刀削下頜。而他自己,一米七二,眉目清秀,一身正氣。他不覺得現在的凡間除了拍電影之外,有人能認出他來。
但這位老人認出來了。沒有猶豫,沒有試探,直接就是「真仙」。
玄不虛點了點頭。「沒錯。是我。我回來了。回來看你們了。」
「大仙,您風采依舊啊!可憐我已經老了。」老人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那時候我才六歲,我爹把我扛在肩膀上,您在道院的屋頂上飛升,夕陽照在您身上,您全身都是金色的。您說『好好修,我在上面等你們』。」
老人的眼眶紅了,聲音開始發顫。
「我父親有幸是最早看過您功法的那一批,他背了下來,由我代表手書。我按照書上所述,修了一輩子的仙。修了九十四年。功法的每一句我都反覆琢磨,有些法句我想了幾十年也沒想明白,我就寫下來,問他們……」
他指了指台階上面的道院大門。
「他們說我寫的都是錯的。說現在有天道系統了,不用再看那些老古董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我知道不是的。您的功法,怎麼會是老古董呢?」
他鬆開玄不虛的手腕,低頭去撿掉在地上的冊子。
「我要告狀。」他抬起頭,看著玄不虛,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光,「他們毀了您的功法!」
他把冊子打開,不過手掌厚度,裡邊卻有幾萬頁紙,所書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一筆一划都像是刻出來的。。
最上面一張寫著:《夢授天書》手抄本·守鄭敬錄。
後頁的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此句何解?」「與下篇第三段似有矛盾,待考。」「三十年未悟,慚愧。」「又三年,略有所得,錄於後。」
「近來壽數已近,大限將至,我想,得把它交給道院。他們不收。」
守鄭苦笑了一下,繼續道:
「他們說我這個是假的,說『正確功法的在天道系統里,隨時可以查閱,這個手抄本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苦澀。
然後他把冊子塞進玄不虛手裡。
「現在可以託付出去了。還是本人。」
玄不虛接過那疊紙。
他翻開檢查,的確是他寫的功法,大體上都是對的,些微部分對不上,興許是守鄭的父親背的時候,記錯了。
玄不虛內心苦澀,『看樣子,他的功法再沒有完整保留下來的了。』
「學生心愿已了。不能給您添麻煩。」老修士守鄭對此並不知情,自以為謄抄的完整。
玄不虛抬起頭,看到老人正在釋然的笑。
「什麼麻煩?」玄不虛把書卷收好,站起來,伸手去拉老人,「你跟我再進道院。我讓他們現場糾正功法,看誰還敢再怠慢。」
老人沒有伸手。
他坐在台階上,抬頭看著玄不虛,笑著搖了搖頭。
「哈哈哈……」他痛快道,「不用了。真仙,不用了,我壽數將至,馬上就燃盡了。」
「胡話,什麼燃盡了,我活了一百多年不還都好好的,我能看出你離飛升也很近了。」
「得登仙啊,是啥樣呢?可您怎麼沒有仙氣,或許是我境界太低吧,原來太素境也不過如此嘛……」
他離飛升只差半步。但半步就是天塹。他沒有足夠的素靈去沖開那最後一道關卡,不是他修為不夠,是他沒有靈幣。
「差一千金靈幣就能沖開最後那層關隘,晚輩不成器,只知道堅守修仙是解脫眾生苦難的信仰,從未妥協,沒掙來多少靈幣,可即便如此,我的修為也是現在普通人無法達到的,最後還能見到您,晚輩無憾了。」
在天道系統的影響下,大多數修煉方式,都是需要靈幣的。
「身後亦不能給您添麻煩。」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玄不虛感覺到老人的手在變輕。
不是鬆開了,是物質在消散。老人的身體正在從實體變成光。
「道來,春秋燼!散——」
「等等!」玄不虛猛地抓緊他的手,「你幹什麼!」
老人睜開眼,看著他,笑了笑。
「化道。」他說,「把這一身素靈還給天地。我留著也沒用了,不如散出去,游離於天道系統之外,給年輕人用。」
玄不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老人已經念出了最後兩個字。
「歸塵。」
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然後,金光。
不是刺目的、暴烈的金光。是溫和的、像夕陽一樣柔軟的金光。
老人坐在那裡,只剩下上半身還是實體。他的臉在金光中變得年輕了,皺紋褪去,白髮變黑,露出了一個玄不虛飛升前好似見過的、年輕時的輪廓。
「真仙。」他最後問了一句話,「我抄的可還對?」
玄不虛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金光,是一個人用一輩子做了一件事、終於得到回應的那種光。
「對。」玄不虛鄭重道:「全對。辛苦你了。」
他知道守鄭謄抄的版本里還是有幾處錯誤。守鄭的父親倉促間背下來的,怎麼可能一字不差?
但他不會說。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對錯有時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用了一輩子,只為堅守信仰,只為把真相留住。
「等你轉世,我尋你。你我不作師生,做朋友。」
玄不虛起身,伸手觸碰那些逸散的靈光。
「好……」
金光猛地一盛,如怒蓮綻放。磅礴的素靈從消散的身體中噴涌而出,化作金色雲朵升上高空,籠罩整座學園都市,然後轟然炸開。
金色的靈雨紛紛揚揚,灑滿天地。
玄不虛立於雨中,忽然怔住,守鄭的素靈所聚的功法與他同源。
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自己的功法,也仿佛感受到了老道士守鄭一生的修仙路。功法自行運轉,吸引著那些素靈滋潤著他的經脈,他自下凡後再無法汲取素靈,此刻竟重新感受到靈根,邁入了修仙第一步:進規境界。
他低聲一嘆:「沒想到,是學生反過來幫了老師。」
道院門口,一個中年修士帶著弟子們衝出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警惕,又化為恐懼。
「這……這是化道?!」他盯著空蕩蕩的台階,「誰在這裡化道了?」
百年來無人飛升,如果不想入土為安,化道便是大修士最後的結局。
然後他看見了玄不虛,厲聲喝問:「你是什麼人!剛才那個老道呢?!」
「我是你們的老祖,玄不虛。」
中年修士雙手叉腰,嗤笑出聲:「又來一個?剛才那老頭說他抄的是真功法,現在又來一個自稱老祖——今天精神病院放假了?」
玄不虛踏完最後一級台階,停下腳步,抬起頭。
「什麼化道我不懂。那是我下凡掀起的威壓特效。現在,帶我去見你們這裡的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