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源道院坐落在學園都市東區,占地三百畝,主殿高七層,飛檐翹角,琉璃瓦在靈燈照耀下泛著幽幽青光。
玄不虛站在台階下,仰頭看了一眼那扇高約三丈的朱紅色大門。
大門口,一個中年修士正帶著幾名弟子出來查看天地異象。
此人姓彭名博,萬象境,圓臉,小眼,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須,他雙手抱胸,站在門外正中央。
「站住。」
彭博抬手,攔住去路。
有靈根叫進規,能使用素靈叫造化,之後分築基境,萬象境,守護境,御辰境,太素境,五個境界,最後登仙飛升。
彭博打量著玄不虛,最多進規。
「敢冒充我們老祖?這百年來,還就你一個有這個膽量。說,叫什麼。來這裡什麼目的。」
「剛才的天地異象沒看到嗎?」玄不虛沒有生氣,「我就是你們老祖玄不虛。來這裡,想讓你們去西街保安小隊救個人。」
「笑話。」
彭博的笑聲讓身後的幾個弟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保安小隊?救人?」彭博往前走了兩步,「老祖下凡還需要我們幫忙?果然是招搖撞騙的。」
他回頭看了弟子們一眼,攤開雙手,做了一個「你們看這人多離譜」的動作。
「當然啦,」玄不虛面不改色,「主要目的還是來指導你們飛升。你看,我時間比較趕,指導你們了,就沒空去了卻塵緣。」
他故意不說自己法力被封印的事。有些事,越解釋越麻煩。
這時,一個年輕的修士湊到彭博耳邊:
「彭執事,我看他有點像那個明星,蘇銘……就是前陣子拍戲演咱們老祖那個。」
彭博眼睛一亮。
「我當誰呢,一個戲子!」
他轉過身,伸手指向門內不遠處那尊青銅雕像。雕像高一米九,肩寬背闊,電鑽鼻子,刀削下頜,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另一隻手托著天書。
「看看,」彭博拍了拍雕像的底座,「我們老祖長這個樣子。這雕像是你嗎?」
玄不虛看了一眼雕像,又看了一眼彭博。
「我說這是我。」他說。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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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時候我還很年輕。」
「這就不是你。」彭博斬釘截鐵。
「我說這也不是我。」玄不虛忽然伸手指向彭博的臉,「這是你啊,老祖。」
彭博愣了一下。
「誰?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胡說什麼!」
「沒胡說。」玄不虛一本正經地指了指雕像,「我看雕說話啊,喏。」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雕像,剛剛還是一米九、電鑽鼻、刀削下頜的「標準版玄仙人」,此刻竟然變成了彭博的模樣:圓臉,小眼,下巴一撮短須。
眾修士恍惚了一瞬。
「這……」
「剛才不是這樣的吧?」
「我記錯了?」
彭博最先回過神來。他猛地後退一步,臉色漲紅,手指著玄不虛,聲音都變了調:
「大膽!你用了什麼妖法,竟敢損毀我們老祖的雕像!」
他一揮手,身後的弟子們齊聲喝道:
「道來!」
劍光、符籙、靈能鎖鏈——七八種法術同時亮起,五顏六色地指向玄不虛。
「你才大膽。」玄不虛站在原地,「區區一個後輩修士,膽敢給自己雕像立在這裡,冒充老祖!?」
他掃了一眼那些舉著法器的手,目光所及之處,有幾個弟子的手腕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來呀,」玄不虛喝道:「將其拿下!」
修士們茫然失措。
一個小修士湊到彭博身邊,小聲說:「彭執事……我沒感覺到他運轉素靈啊……他好像連法術都沒發動……」
「混帳!你的意思難道是我自己給自己塑的像?我有病啊?我給自己塑像放這兒讓人拜?我活夠了?我嫌命長?」
他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麼更離譜的可能性,有些恍惚道:
「還是說這雕像原本就是這樣?我其實是老祖轉世?那我這輩子的工資是不是得至少按著太素境的標準補發一下?」
聲音不大,但身邊的弟子們都聽見了。
幾個人臉上那股憋笑憋出來的扭曲一閃而過。當先一個圓臉弟子反應最快,兩步搶上前,滿臉真誠道:「一定是這樣!早就聽過傳說這道院會認主,這雕像自行變化就是證明。弟子入門這些年,一直覺得彭執事您氣度不凡,舉止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仙家之風……原來根源在這兒!您是老祖轉世!」
他越說越順,身後的幾個修士也如夢初醒,紛紛上前附和:「對對對!難怪彭執事方才在那狂徒面前泰然自若!」「我就說,尋常執事哪有這般威儀!」「原來是老祖轉世,屬下們竟日日相處而不自知,實在慚愧!」
一句接一句,奉承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圓。彭博站在人群中央,下巴微微揚起,方才那份心虛不知何時已經被這些好話填平了。他輕咳一聲,腰板挺直了幾分,臉上竟真浮現出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被自己說服之後,又被別人的話加固了一層,此刻他看那尊雕像,越看越順眼。
「說啥呢。」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從人群後面飄過來,玄不虛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抄在夾克口袋裡,看戲看了半天,終於幽幽開口:
「是我改的雕像。我改的。的確是道院認主,根本用不著我驅動什麼素靈。我只要踏進這扇門,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聽我的。這道院,算是我當年留下的舊物件了。」
聽到這話,彭博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混雜著惱怒與尷尬。他猛地一揮手,像是要把剛才那個「轉世」的自己從空氣里扇飛:「裝逼犯!帶走!叫西街保安小隊過來拿人!」
「用不著。」玄不虛理了理夾克的領口,從容道,「我自己走。」
於是眾修士簇擁著他往院裡走——說是簇擁,更像是圍著一顆不知會不會炸的東西,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離太遠。
剛走到門禁處——一道刻滿符文的水晶門框,靈光流轉。
「砰!」
大門關上了。兩扇朱紅色的木門重逾萬斤,合攏時連地面都震了一下。
彭博走到門前,掏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往門禁感應區一貼。
「嘀,在冊修士,編號5646225號,權限不足。請勿在門口逗留,謝謝配合。」
門禁的語音是標準的女聲,字正腔圓。
「奇了怪了。」彭博又貼了一次。
「嘀,權限不足。」
他臉一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子們:「都來試試。」
一群修士排著隊上前,玉牌一個接一個地往感應區貼。
「權限不足。」
「權限不足。」
「權限不足。」
「您已連續失敗多次,門禁系統將鎖定。三十秒後請重試。友情提示:強闖門禁將被電擊,電擊強度為『讓你記住但不會讓你死』級別。」
眾修士面面相覷。空氣安靜了那麼兩三息。那個圓臉弟子忽然靈機一動,「彭執事——不,老祖!您是老祖轉世啊,道院認主啊,這大門能不認您?您站這兒喊一聲,不就開了。」
「對啊對啊!」人群里立刻有幾聲附和。
彭博愣了一下,覺得這話竟然很有道理。方才被玄不虛戳破的那場美夢,此刻又悄悄從心裡冒出芽來。
他走到那扇緊閉的大門前,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莊重的架勢。
「開門!」
「開門!」
仍然沒反應。
連喊四五聲,聲調一聲比一聲高,到最後一拍幾乎破了音。大門依舊沉默,連一聲迴響都懶得給他。兩個弟子低下頭,肩膀可疑地聳動著,從牙縫裡漏出一絲極其克制的氣聲。
彭博的耳根燒了起來。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麼尷尬地站在門前,後背對著所有人的目光,覺得那扇不動如山的木門比任何一張嘲諷的臉都要可惡三分。
有人掏出卡片手機,「我叫院內的人來開門,這群人怎麼回事,這麼大動靜一個都聽不見……」
「不必了。」
玄不虛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
他穿過自動讓開的一條窄縫,走到門前。
一個修士忽然壓低聲音,用那種「我有個大膽的想法」的語氣對身邊的人說:
「別攔著他。門現在壞了,他一個不在冊的凡人,會被門的防護直接射殺吧?」
旁邊的人接話:「城內不讓殺生。可這……就算保安隊來了,也怨不得咱們了。他自己闖的嘛。」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彭博沒有制止。
玄不虛也沒有回頭。
他僅僅只是走到門前——
「嘀——仙號001,歡迎仙主玄不虛回家。」
門禁的語音變了。
是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像是百年前的某個故人留下的錄音。
「仙主」二字一出,門框上的符文全部亮起,金光大盛。那道金光從門框上流淌下來,像水一樣漫過玄不虛的身體,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帶著一種讓人想流淚的溫度。
眾修士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門禁系統運行了整整一百年,從來沒有人觸發過「仙主」級別的權限。他們甚至不知道有這個權限存在。
「我說過,」玄不虛站在金光中,「這玩意聽我的。」
彭博的嘴巴張成了「O」形,下巴在顫抖。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冒充老祖。」
「戲子。」
「裝逼犯。」
他的膝蓋開始發軟。
身後的修士們衝進門內,到玄不虛的前面列隊。
「恭迎老祖回家!」
大多數修士們心中對老祖還是十分尊敬的。是他小在在傳說里聽到、在夢中無數次想像過的存在。是睡前故事時反覆提起的名字。是大多數修士選擇修仙這條路時最初的、也是最遠的那個目標。
說實話,玄不虛不習慣這種陣仗,百年前,他就普及了人人平等的觀念,但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他得救人,順勢而為比較簡單。
「加上剛才門外那陣天地異象……那素靈純度,我這輩子沒見過……」修士們竊竊私語,「不會錯,應該就是……玄真仙本人了。」
「可是,」另一個修士也小聲說,「我怎麼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素靈波動?連築基境都不像……」
「胡說什麼!」
「道院都認主了,還能有假?你我之境界,不過築基、萬象,怎麼敢妄圖窺探天機?真仙的境界,豈是你能感知的?」
那個修士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玄不虛聽到這番對話,心裡五味雜陳。一百年了,這套「領導的心思你別猜」的話術居然還在用。他想告訴大家:你感知不到素靈波動是因為我真的沒有,下來前就被封印了,但理智告訴他,這話現在不能說。
彭博兩條腿都麻了,差點想跪下去。
他努力彎了彎膝蓋,發現不聽使喚,只好維持著一個半蹲不蹲的尷尬姿勢。
「晚輩斗膽……想問真仙一句——」
他咽了口唾沫。
「您沒飛升啊……啊不是——」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騰」地紅到了耳根,連忙擺手,又道:
「晚輩不是那個意思!晚輩是說……您怎麼……不在仙界……又回來了?」
玄不虛伸手,拍了拍彭博的肩膀。那動作不重,但彭博的身體明顯往下沉了一截——不是被壓的,是嚇的。
「仙界是我的,」玄不虛說,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也是你們的。我回來,當然是來關心你們啊。」
他頓了頓,做出像是在算什麼東西的動作。
「當然了。我算到故人之後有難,順便來救人。」
「算」這個字用得很有技巧。既符合「仙人能掐會算」的人設,又不需要他真的展示任何法術。
他順勢問道:「你們和西街保安小隊熟不熟?」
站在隊伍前列的一個圓臉修士抬起頭,聲音洪亮地答道:
「回老祖,晚輩任川,真源道院小執事,萬象境。西街保安小隊——不熟。」
玄不虛微微皺眉。
「嘶……我不能直接干涉人間事……還是得麻煩……」
任川連忙補充:「但是我們道院的級別比他們高半級。」
「那好。」玄不虛很自然繼續吩咐,「派人去西街保安小隊,救個人。是個姑娘,叫明笙。」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至於詳情,別問。天機不可泄露。」
「天機不可泄露」這六個字是萬能的。,當你說不清楚一件事的時候,就說「天機不可泄露」。沒有人會追問,因為追問天機等於承認自己不夠格——沒人願意承認自己不夠格。
任川低頭想了想,嘴裡嘟囔了一句:「明笙?這名字怎麼有點熟……好像是某個仙史人物……」
然後他搖了搖頭,把疑惑甩開。「小事一樁。我這就安排。」
「另外,」玄不虛補充道,「救出來之後,她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但是,打聽一下她住哪。」
「明白!」任川拍著胸脯,「老祖放心!」
玄不虛點了點頭,轉身朝內院走去。
「走,進去講道。」
真源道院分內外兩重。
外部像一座熱鬧的坊市,兼著修仙者公會的職能,光幕上滾動著各式告示與懸賞,酒館裡飄出靈食的香氣,三三兩兩的散修圍在任務欄前議論。
「本周熱點任務:協助太初學院搬遷舊校區。獎勵:50銅靈幣。要求:萬象境以上。已報名:327人。」
「三百多人兼職搶一個搬箱子的活兒,」一個年輕修士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這個月又要吃土」的絕望,「我上個月靈幣花超了,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更別說用來修煉了。這仙修得跟賣身似的。」
「誰不是呢,」旁邊的人安慰他,「好歹你還進了築基境。我卡了三年了,再不開突破,兼職任務就要給我分流到結界維護部了。天天修防護罩,跟修空調的有什麼區別?」
「萬象境以上的修空調還有高溫補貼……」
兩人的對話淹沒在人群的嘈雜中。
方才那場天地異象,金色的靈雨灑滿全城,讓所有人都繃緊了弦。負責接待的幾個修士不敢怠慢,匆匆穿過嘈雜的人群,將玄不虛引向內院。
穿過一道刻著「仙不遠人」的石門,眼前是一條幽長的走廊。兩側隔出一間間辦公室,門牌依次排開:
「任務管理部」——大門敞開,修士們忙忙碌碌。
「結界維護部」——門上貼著一張告示:「本月輪值表見內牆,遲到扣靈幣,曠工扣雙倍。」
「弟子招募部」——門口排著三五個年輕人,手裡攥著報名表,臉上的表情介於「我要修仙」和「我其實只是想找個工作」之間。
「養老醫療財靈部」——門關得最嚴實,連門縫都用符紙封了。
盡頭豁然開朗,是一間更大的廳堂。這裡沒有光幕,沒有招貼,只有幾張長桌、幾排書架、幾盞靈燈靜靜亮著。深灰色的地毯將腳步聲吞得乾乾淨淨。
此刻,廳堂里有七八個修士。
他們站得很不自然。有的靠在桌邊假裝翻閱文件;有的站在書架前,眼睛盯著書脊;有的在窗邊盯著外面的雲。
他們真實的目光,都偷偷地,落在同一個方向。
門口。
玄不虛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任川走在前面,步伐輕快,臉上的表情介於「我見到了老祖」和「我得表現得體面一點」之間。彭博走在最後,如霜打茄子般蔫了。
那些修士們有的低下頭,有的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有的偷偷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緊張,也有……懷疑。
玄不虛不介意。
他自然地走到主位——那把鋪著錦墊的太師椅——坐了下來。
「老祖,您請上座!」任川奉上靈茶。
「不必麻煩。」玄不虛抬手制止,隨意道:「在等救人消息回來之前,我就在此處為你們解答修仙中遇到的疑惑。說吧。」
任川和幾個修士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種「誰先開口」的推讓。
最後任川清了清嗓子,顯得有些為難:
「老祖,在那之前……有個不情之請。」
「說。」
「雖說剛才外面靈雨很是壯觀,但門內有些弟子沒見過……」任川小心翼翼地措辭道:「您可否向弟子們再展示一下仙力?好讓院內的弟子開開眼。」
玄不虛心裡「咯噔」了一下。
道院目前不承擔教學任務,所謂的「弟子」,其實只是工作人員。但這些人也是修仙者,也是要面子的——他們需要一個「親眼所見」的證據,來讓自己相信眼前這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真的是百年前飛升的老祖。
他心下瞭然:還是有不少人懷疑他的身份。
他本來也只是利用這個身份救人,現在留在這,也是等消息。等事情辦完,他也不打算讓人供著。但眼下,戲還是要做足的。
「我剛下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段還不知輕重。等我調節一番,再為你們展示。」
為了防止被人看穿沒有法力,他決定轉移話題。
「還是跟我匯報一下,我離開的這一百年間,凡間修仙修得怎麼樣?」
其實他想問的還是那個核心問題:為什麼沒人飛升?在仙史檔案館的時候,這個答案他心裡已經有數了,但他想聽聽這些人怎麼說——從他們的回答里,他能看出更多東西,比如,這些人是不是一心。
「那可太好了!」任川像是一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好學生,「秩序井然,修仙事業一片大好,穩中向好……」
他頓了頓:
「現在修仙界朝氣蓬勃,萬象境多如狗,守護境遍地走——啊不是,我是說,修仙人才輩出,各境界修士團結一心,在領導和——呃,在天道系統加持下,修仙事業取得了舉世歡呼的成就!
僅咱們道院工作人員,就有2名守護境,30多名萬象境,築基就更多了!」
「什麼這境界那境界的,」玄不虛有些不耐煩,「我當初可是凡人一步登仙的。」
他在檔案館看過有關境界的介紹,但此刻他明知故問,故意擺出一副「你們怎麼搞出這麼多花樣」的訓斥姿態。他得撐到「明笙」被救出的消息回來——不然,以他現在的凡人修為,這些人一旦發現端倪,恐怕不會把「老祖」當回事。
彭博想表現一下,上前半開玩笑地說:
「甭管一個境界還是多個境界,都是為了修仙嘛。」
別的修士也附和:
「是啊是啊。」
「我們修仙可順利了。」
「特別順利,老祖放心。」
「那真是好啊。」玄不虛的語氣不咸不淡,「現在的條件是比我們那會好了。這麼順利為什麼沒人飛升?」
安靜。
彭博噎住了,嘴巴張了合,合了張。
任川擺出一種「我要說實話了」的認真,道:「真仙。讓我來解釋吧。其實是——」
「是因為我的功法太難,所以沒人練,你們又研究了不少新功法,是吧?」玄不虛打斷了他。
任川一愣。
「您怎麼知道……」
玄不虛起身,走到書架旁。
「這不都擺著呢。」他抽出一本書,「《新編築基功法·通俗版》:花最少的靈幣,突最快的境!」
他又抽出一本。
「《從時風世氣談靈幣高效利用法》:驚爆!這些修煉方法,別人一直在做,只有你不知道!」
再抽一本。
「修仙界首屆偶像綜藝,誰是你心中的C位仙子?」
再抽一本。
「震驚!修行緩慢,到底是功法不行還是你不努力?」
「這些功法,」玄不虛壓著火氣,「亂七八糟。漏洞百出。誰寫的?」
「回真仙……這些功法,有一部分是百年前、第一批學習《夢授天書》後修仙有成的前輩所寫。」
任川斟酌措辭後繼續道:
「還有一部分……是近年的修士寫的。萬象境以上,都可以撰寫功法心得,經太初學院那邊審核後收錄入藏。主要是……因為現在大家的靈根各有特色,體質、天賦、悟性都不一樣。修煉環境一直在變,功法也得跟著疊代……這些新功法,都是根據現代修仙的實際情況重新編寫的,通俗易懂,上手快。」
「我的《夢授天書》放在哪裡?」玄不虛問,「拿出來,我給你們指導指導。」
「呃……您的《夢授天書》文字古奧,義理艱深,普通修士很難讀懂。不過您放心,您的真跡都當作古董鎖起來了,畢竟是文物……確實太舊了。」
「太舊了。」
玄不虛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苦澀。
「我看這些新功法才太舊了。舊功法,才新呢。」
在場沒人聽懂。幾個修士竊竊私語:
「什麼意思?」
「不知道……?」
「你們誰知道老祖的功法放在哪?」
彭博認為自己又逮到了一個表現的機會。他要彌補剛才的丟臉。
「我知道在哪!我去取來!」
沒等任何人回應,他已經轉身跑了出去。
任川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小心:
「老祖,您別生氣。您的書……除了太難之外……是這樣的。您飛升之後,您留下的五本《夢授天書》,確實好。太好了。好到人人都想學,人人都想修仙。導致人間……差點就完了。百年前……」
「當時,人們長時間修煉沒有進展,人人都去修仙了,沒人種地、織布、蓋房子、維護基礎建設。」玄不虛抬起手,做了一個「我來替你說」的手勢,「正逢戰後,百廢待興,大家卻都不幹活了。辟穀術根本不存在,餓死了一大批。有修為的開始欺負沒修為的,今天你搶我一塊靈幣,明天我炸你一條街。那個亂啊,是吧?」
他假裝掐指一算,動作行雲流水,很有仙風道骨。
任川瞪大了眼睛。
「您……您怎麼知道?」
「剛算出來不久。」玄不虛面不改色。
其實這些是他從仙史檔案館看來的。但「算」這個字比「看」這個字好用一萬倍。
「是的。」任川接話,「仙史上沒說,可實際上那幾年,人族少了幾成,和平共生的幻想種族又不斷增加。然後……」
「然後,」玄不虛又抬起手打斷,「第一批靠《夢授天書》修有小成的人站出來了。自稱『先飛者』。他們說,不能這麼亂下去了。再亂下去,不用等域外天魔來,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因此,建了天道系統?」
任川徹底愣住了。
「老祖……您都知道?」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愧是真仙,通曉古今。」
「也剛算出來不久。」玄不虛擺了擺手,「後面他們用我寫的功法里的知識,建了一個覆蓋全球的大陣,把天地間絕大多數自由的素靈——就是我說的『道之本源』——全部鎖進了系統里。那我來考考你,為什麼要鎖?」
任川誠惶誠恐:
「兩個原因。都是為了秩序。
第一,把素靈鎖進系統,由AI章九進行整體管控。自然界中的素靈雖然充沛,卻無法再直接煉化,只能多勞多得,不會有人不勞而獲。誰想修煉,就得賺靈幣,用靈幣煉化為素靈。如果不使用靈幣,修煉效率就會低到幾乎沒有。
第二,自百年前大戰以來,科技破滅。天道鎖靈大陣,不僅能鎖住素靈,還鎖著規則。就算有異空間闖進來的妖魔,也必須先適應系統的規則,基本上不會太出格。
老祖,這一百年來,織緣世界沒有再被外敵攻破淪陷。天道系統……確實好啊。」
玄不虛聽完,沉默了。
這部分和他心中所想一樣。此刻,他心中已經對道院的人不放心了——如果對方知道自己沒有法力,說不定會把自己關起來的。他們敬奉的不是他,而是未知的實力,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
「所以,這是為了更好的飛升,卻無人能飛升。」玄不虛一針見血。
「是。」任川回道:「現在需要八個境界一步步來。飛升的好時代還在後面呢。因此,您的《夢授天書》更不適合現在的修煉體系了。」
「誰說的?我的書,是靠信仰修煉的。只要大家都相信,就能修煉。」玄不虛伸出手,「書給我。我現在指導你們。」
他得想拖時間。等來救人成功和『明笙』家地址的消息,再脫身。在此之前,不能冷場,他得讓這些人相信他真的是老祖,至少相信到願意幫他去救人。
彭博捧著那幾本泛黃的古籍,小跑著回來,雙手遞上。
「老祖,書來了!」
玄不虛接過。
那書頁已經發脆,邊角捲曲,封面上「夢授天書」四個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但翻開之後,裡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每一筆每一划,都帶著百年前那個年輕人的執念和理想。
他輕輕撫過紙面,翻看了幾頁。
「守鄭說的沒錯。」他抬起頭,「這書中所記,果然也並非原版。怪不得你們說難到無法修煉——這裡邊所記功法,改了得有一半。」
「改過?」任川,「不可能啊,這是文物,一直鎖在柜子里。」
「怕是鎖進去之前就改了。」玄不虛把書放在桌上,「拿筆來。我現場給你們指正一部分,你們再領悟領悟看,有沒有心得。」
任川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修士們喊道:
「仙人撫頂!快去多喊些師兄弟來!」
「慢著——」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廳堂入口處傳來。
一道身影從門外飛掠而入,帶起的風把桌上的書頁吹得嘩啦啦翻動。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兩顆嵌在枯井裡的寒星。
在他身後,一個年輕修士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正是本該去西街保安小隊救人的那個。
「院長好!」
任川和彭博同時行禮。
「你們在幹什麼。」院長紀覽質問道。
他站在廳堂中央,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玄不虛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敬畏,沒有好奇,只有審視。
「還好小張去西街保安小隊之前先和我匯報了,才避免了這齣鬧劇。」
他伸手指向玄不虛,「眼前的這個人是個騙子!」
玄不虛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心下暗叫不好。
任川上前一步,急道:「院長,這是真的老祖!道院都認主了!而且剛才門外的天地異象,您也看到了吧?」
「哼。」紀覽冷笑一聲,「什麼道院認主?一百年了,道院法則也難免會出故障。至於天地異象——」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卡片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然後翻轉屏幕,讓所有人看清上面的新聞頭條。
法術道具的全息投影在空中展開,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半步登仙!壽命卻至,一百零九歲修仙大佬守鄭離世,太素境離世化道,天降靈雨」
底下評論密密麻麻:
「恭送太素!」
「老人家走好。」
「默哀。願來世再修大道。」
玄不虛盯著「半步登仙「和「壽命卻止「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一個離飛升只剩半步的人,最後是壽終正寢的。
這八個字里藏著這個世界的口供:路是通的,門是關的。
半個時辰前,那個老人還坐在道院門前的石階上,把一本手掌厚、幾萬頁的手抄本塞進他手裡,說「現在可以託付出去了,還是本人」。他眼裡那點近乎執拗的光,原來就是大限。
而這個世界為這件事發了一條頭條,評論區里排著恭送老人走好。九十四年,被壓縮成一行標題,配一個熱搜。
任川的臉色變了。
「這……果真是化道!天地異象不是老祖的下凡特效!」
彭博卻是如夢初醒一般。
他原本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表情從敬畏變成了憤怒,那憤怒來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騙走了壓歲錢的小孩。
他快步走到院長身邊,站定,然後轉身面對玄不虛,下巴揚起。
「好你個騙子!敢冒充老祖戲耍我們?還裝呢?」
他往前走了兩步,準備干架:
「要真是老祖,可敢與我動手看看!」
玄不虛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不能干涉凡人因果,所以不能和你們動手。」
「凡人因果?」彭博嘲諷道,「在場的都是修仙者,就你一個凡人!」
院長紀覽抬手,制止了彭博的繼續輸出。
紀覽發問:「你要真是玄不虛,可會背《夢授天書》全文?」
玄不虛瞬間看穿院長的盤算——如果他背了,院長會說「你背的是錯的」,因為現在有古籍為證,而真相是,古籍才是錯的。不管背不背,都是死局。
他自然不會入局。入局就有失風度。
「我不需要背。」他說,「我隨時都能再寫一本。」
「裝模作樣。」紀覽捋了捋自己的白鬍子,「我可是會背的。我還會倒著背。我就是靠倒著背全文,以守護境競爭掉當時御辰境的守鄭,當上的院長。」
「倒著背?有啥用啊!」
「倒著背功法有沒有用,我是院長,解釋權在我這裡。而你——是個騙子。」
他轉身,對著廳堂里所有的修士道:
「把他拿下!」
眾修士猶豫了。
他們看看院長,又看看玄不虛,再聯想那扇會自動開門、會喊「仙主回家」的門禁,再看看院長——目光在兩個方向之間來回擺動,像一群不知道該站哪邊的觀眾。
彭博第一個動了。
他運轉素靈,雙手結印,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道來!以氣化劍!」
「我看誰敢!」
玄不虛猛地站起身。
他沒有運轉素靈,因為他沒有素靈可以運轉。但他畢竟做過仙帝,那種久居人上的氣勢,不是靠法力堆出來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怒視院長,假裝也在發動法術。他的雙手在袖子裡做了一個結印的動作,足夠讓在場的人產生「他在施法」的錯覺。
「道來!」他喝完,嘆息一聲,又道:「罷了。我對你們這些凡人——太失望了。
借個道。」
話音剛落,他甩手,轉身剎那,身後那座丈余高的檀木書架轟然橫移,馴順地滑向兩側,像臣子為主公清出御道。
彭博下意識想追。腳剛抬起,另一座書架便橫來,不偏不倚,正正擋在他面前。他往左,書架往左。他往右,書架往右。不攻擊,不壓迫,只是擋住。
任川張了張嘴,想喊「攔住他」,卻發現身體比腦子更早做出了判斷,不該攔。
院長紀覽面沉如水,指尖微動,似要親自出手。然而他目光掃過那面正在自動裂開讓路的牆壁,手指終究沒有抬起來。
整座道院都在動。
廊柱微側,屏風輕移,連腳下青石地磚都在極細微地調整著角度。沒有轟鳴,沒有靈光,一切都在沉默中重新排列。擋在玄不虛面前的道院內的一切自行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原本不存在的通道。
那通道筆直。
從廳堂到大門,百步之遙的直線。兩側的門窗、廊柱、匾額,依次後退,如浪潮分立於岸。
不是法術。沒有人驅動素靈,沒有人念動真言應語。是這座道院自己認出了它的主人。
真仙是不需要走彎路的。
他就那樣走著。
而在他的身影消失於大門之前,滿院修士無一人敢動。
書架歸位。牆壁合攏,一切恢復原狀。
彭博舉著那團還沒成型的劍氣,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任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其他修士低著頭,假裝在研究地板的花紋,『這地板太地板了』。
院長紀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玄不虛走出道院大門,下了台階,拐過街角。
然後他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一種「終於出來了」的慶幸。
他心明如鏡——大概猜到院長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了。
院長不是懷疑他的身份。
院長是確信他就是老祖。
正因為確信,所以才要否認。
因為真老祖來了,院長這個位置還坐得穩嗎?那些功法,還有「倒著背就能當院長」的荒唐事,真老祖一句話,全都要翻篇。
院長供奉的不是老祖。
是釋經權。
真源道院,既不真,也不源,可還是叫這個名字。
雕像可以留在院裡,牌位可以供在堂上,該走的,是他玄不虛。
如果不是為了救人,玄不虛是不願意暴露身份的,可沒想到拿出身份也沒用,現下不能指望他們了。
玄不虛要想救人,得另作打算。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棟七層高的道院主樓,又看了看旁邊一棟更高的建築——學園都市中央大廈,八十八層,玻璃幕牆在靈燈照耀下閃著冷光。
他決定跳樓。
他給自己上的那道保險,要用命去夠。上一次熔斷是什麼結果,他還記得。但除此之外,他手裡已經沒有別的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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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玄不虛預料的一樣。
真源道院內,建築恢復了原樣,院長紀覽已汗流浹背,但他不敢擦。因為他一抬手,底下那些人就會看到他手在抖
底下的人也心照不宣。
沒有人再追問剛才那個人是不是真的老祖。
紀覽進門前就知道玄不虛就是老祖了。
除了底下人的匯報——那個叫小張的修士在去西街保安小隊之前先給他匯報了,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接了一個電話。
市仙史檔案館打來的。
電話那頭是顧瞻:
「紀院長,有沒有一個自稱玄不虛的人到你們道院去?」
「沒有。」紀覽說。
他騙了對方。
然後他順便套出了情報——對方在電話里無意中透露了一個關鍵信息:玄不虛現在只是凡人,沒有修為。
他也想過迎接老祖,因此把仙人下凡的情況向某個大人物報告了。
得到的答覆是:
「就你做的那些事,你認為你現在討好老祖就能翻篇了?別天真了,這是你死我活的。」
所以紀覽不得不擺出這麼囂張的態度。
一個沒有修為的仙人,能翻出什麼浪花?
可是玄不虛最後那個眼神,那聲「道來」,那句「我對你們太失望了」——那氣勢,那不靠法力的威壓,那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不像是裝的。
他不敢賭。
所以他沒敢攔。
現在反應過來了。
後知後覺,冷汗直流。
不管玄不虛有沒有修為,已經撕破臉了,就不能讓他在外面。
他恢復了院長的威嚴:
「去,愣著幹嘛,把那個騙子抓回來。」
修士們對視了一眼,魚貫而出,彭博跑在最前面。
此刻,學園都市內,五方勢力都在找玄不虛:仙史檔案館、真源道院、精神病院、劇組、姬詩瑤背後的組織。五方勢力,心懷鬼胎,都想控制玄不虛。
玄不虛回顧自己下凡以來的經歷,被當成明星、被歷史歪曲、被道院驅趕、被保安隊追捕,除了在義診攤前遇到的那個叫「明笙」的姑娘,剩下的全是失望。這個凡間,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怪不得沒人飛升。
他邊爬樓邊思考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