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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王從天降

2026-10-08 01:28:44 作者: 玄不虛

  超能集團大廈在學園都市東區算不上高。三十七層,樓頂,天台的門沒鎖。

  玄不虛坐在天台邊緣,兩條腿懸在風裡。

  三十七層的風不是吹的,是灌的。從褲管灌進來,從領口灌進來,從袖口灌進來,像是要把整個人都掏空。他的頭髮被風扯向腦後,外衣鼓起來,在背後獵獵作響。

  從這裡看下去,學園都市的夜從不真正暗下去。

  靈軌列車在樓宇間穿梭,全息GG在樓面上明滅,「靈根覺醒套餐只要二九九八」「太初學院招生最後三天」「你離飛升只差一個超能帳戶」這些字在夜空里懸浮著,亮一會兒,滅一會兒,再亮一會兒,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反覆確認同一件事:一切都會好的。

  不會好的。

  玄不虛想了一路。

  顧瞻的那個笑容,那種「你怎麼還信這個」的憐憫。道院任川的話,「天道系統確實好啊」。

  以前不是這樣的。

  一百年前,他飛升之前,人間剛打完那場仗。七個域外天魔從天而降,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那時候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都相信他能夠打敗惡魔,讓大家的生活更美好。

  輸了?輸了沒關係。輸了能理解,再贏就行了。

  可現在。

  什麼叫「他贏了」?

  他留下了《夢授天書》。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寫得有多完美,是因為大家都信。信他能打敗妖魔,信他留下的功法能讓後來人也飛升,信「修仙是為了讓所有人脫離苦難」這句話不是一句空話。

  《夢授天書》靠「信「運轉。所有人都信,它才管用。他當年就是靠這份信飛升的。信沒了,書就只是一本書。

  所以守鄭修了九十四年,離飛升只差半步,還是飛不了。不是他的錯。不是因為差那一千靈幣。

  玄不虛低頭看著腳下的城市。

  他能感受到那些氣息。凡間有不少比守鄭更強大的存在,他們的素靈波動像暗夜裡的火把。太素境的。御辰境的。甚至有幾道隱隱約約的、他不確定是不是已經踩在登仙門檻上的。

  這麼多強大的修士。一百年了。還是一個飛升的都沒有。

  天道鎖靈。人心各異。

  現在天道系統把素靈鎖了,把路分了岔,每個人一輛小車,自己推自己的。推得快的嘲笑推得慢的,推得慢的羨慕推得快的,推不動的就坐在路邊,說這車根本推不到頭。

  錯了嗎?

  他問自己。

  顧瞻不過是跟假史作伴的可憐老頭,紀覽倒背《夢授天書》,他懂功法,他只是覺得舊的沒有新的好用。任川崇拜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活著的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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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自己的晚輩、後生、學生。

  下不去手啊。

  玄不虛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呼出一口白氣。夜風把它撕碎了,散在三十七層樓的高度。

  「他們連自己的老祖都容不下。怎麼容得下廣大凡人呢。」

  風把這句話也撕碎了。

  然後他又想:也許不是容不下。也許是不需要了。

  也許他們現在這樣過得也挺好。有靈幣掙,有境界升,有「天道系統」規劃好每一步。不需要飛升,修仙只是為了長壽,長壽只是為了多活幾年,多活幾年只是為了多掙點靈幣。

  把理想庸俗化。把信仰實用化。把飛升解釋成「一個暫時還沒人達到的高級境界,就像遊戲裡還沒人打通的最後一關」。

  這樣活著,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不累。

  「也許我是老古董了。」

  他對自己說。

  「跟不上時代了。」

  他想了想守鄭。老人坐在台階上,身體化成金光,最後問的那句話是「我抄的可還對」。

  他跟老人說「全對」。

  老人信了。笑著走了。

  如果這就是這個時代的選擇——如果人類真的選了這條路——那他是不是應該不再干涉?檔案館不認他,道院不認他,連自己的雕像都被改成了一米九的電鑽鼻子。那就這樣吧。


  他只要自己重新修煉就行了。十年之約,空元神界那三個女神人還在上面等著。他一個人飛升,證明這個世界還有價值,就夠了。

  至於其他人——他們選的路,讓他們自己走吧。

  他想了很多遍這個結論。

  每一次都覺得很有道理。

  每一次都覺得哪裡不對。

  風更大了。

  他想起飛升前的那天傍晚。夕陽把道院的屋頂染成金色,底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修士,有凡人。他們仰著頭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有人喊「玄仙人,到了上面別忘了我們」,有人喊「等我修煉好了就去找你」。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好好修。我在上面等你們。」

  一百年了。

  一個都沒等來。

  他食言了。還是他們食言了?

  想得越明白,就越想不明白。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三十七層。從這個高度跳下去,封印會在瀕死時解開。他在短時間內會恢復神力。然後他可以去真源道院,去引墟檔案館,把紀覽和顧瞻統統揍一頓。把他們吊在管理天道系統的AI章九伺服器上,問他們「到底是誰改了功法」。

  揍完之後呢?失去意識的後果不可控,他可能會真的殺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要去救那個姑娘「明笙」。銀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蒼白的唇上那一點淡紅,黑色的外裙底下,藏著一閃而過的赤金色。

  他路見不平,她有情有義,替他頂了罪。

  抓她的人,說罪至「斬立決」,他得救她。

  不能再耽擱了。

  玄不虛深吸一口氣,開始盤算。

  只要在失去意識之前,一直念叨同一個念頭,即便失去意思也會執行這個念頭。

  「也顧不得這個世界的秩序了。無論如何得去保安小隊展示神力,救出明笙。」

  「無論如何得去保安小隊展示神力,救出明笙。」

  他重複了一遍。

  「去保安小隊展示神力,救出明笙。」

  又一遍。

  「去保安小隊展示神力,救出明笙。」

  他把這句話壓在舌根底下,好。就這樣跳。

  他的手指撐住天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你大晚上在這裡幹嘛。」

  身後傳來腳步聲。鐵門的鉸鏈發出生鏽的呻吟,被推開了。

  「你是?」

  「我叫王普生。」來人又往前走了兩步,在玄不虛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是個保安官。」

  玄不虛側過頭,借著月光打量他。

  看起來,他不超過二十五歲。很樸素的打扮。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制服,保安隊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舊皮鞋,鞋頭有灰,但擦過。

  王普生問:「坐這幹嘛了?想不開?」

  「是啊。人間不值得。下次不來了。」玄不虛轉回頭,看著腳下的城市,他嫌麻煩,順著話說反問:「那你來幹嘛?」

  「因為我是築基境界。」王普生語氣很認真。「即便散去素靈防護,低樓層也不保險。」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天台邊緣停下來。沒有坐下,只是站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已經學會不搖晃的樹。

  他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沒有淚,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深的疲倦。

  「所以我來這裡。讓大家聽聽什麼叫生命擲地有聲。」

  「這不是自殺嗎。」玄不虛直接戳破。

  王普生沒有否認,自來熟、帶著點埋怨的語氣回應。

  「你這個人很無趣啦,我都沒說這麼直白。」

  「我一個浪漫主義者怎麼會無趣呢。」玄不虛把腿收回來,「我只是感慨現在年輕人,怎麼這麼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

  「你還說我。」王普生指了指他坐的位置。「你不也是。」

  「我不一樣。」玄不虛擺了擺手。「我比你大的多。」


  「還能比我大多少?」王普生坐了下來。「看著咱倆差不多。飛升前又不加壽命。你又不是玄真仙。」

  「哈哈哈。也是。」玄不虛笑道:「既然都是難兄難弟,那要不咱倆打個賭?」

  「打什麼賭?」

  「你說說你遇到啥事。要是遇到的事沒有我遇到的慘,你就不許死了。」

  「也行。」王普生點了點頭,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反正,我雖然沒有明天了,但與人聊天的時間還多著呢。」

  王普生豎起一根手指。

  「不過——要是你沒我慘的話,就得完成我的遺願再死。」

  「一言為定。」玄不虛拍了一下膝蓋。「你說吧。」

  王普生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過了。我是個保安官。積勞成疾。為了修煉,也沒攢到錢。今天下午,本來是想去檔案館廣場那邊的女神醫那裡,請求治療的。」

  玄不虛的眉毛動了一下。

  「沒想到我的同事把女神醫給抓了。罪名是違反修士守則,無故毆打凡人。得判個三五年。」

  「等等。」玄不虛打斷道,「判三五年?毆打市民不是斬立決嗎?」

  王普生皺了皺眉。

  「哪有那麼嚴重。培養一個修士多不容易。」他擺了擺手,「這不是關鍵。你讓我往下說。」

  「好好好。」

  玄不虛連忙點頭。他低下頭,掩飾住嘴角那一絲壓不住的上揚。

  『不是斬立決。』

  他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忽然落了地。

  『原來是那人是嚇唬自己。那就不急了。』

  但他隨即又皺起眉。『不過還是得想辦法救人。如果直接劫獄就增加罪名了。該怎麼辦呢?』

  「你有在聽嗎?」

  王普生的聲音把他拽回來。

  「有的有的。」

  玄不虛抬起頭。「你繼續。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醫院提審了那幾個被打的市民。果不其然。他們是受那家頤康仙療院的委託,去女神醫那裡找茬的。」

  他報出那個醫院名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厭惡。「這個結果雖然不能幫女神醫脫罪,但也能把刑期改成幾個月。」

  他繼續說。

  「然後我把事情匯報給了保安小隊的副局長。」

  他停住了。

  「你猜怎麼著。」

  玄不虛想了想,決定往最誇張的方向猜。

  「他表揚了你,並獎勵了你——給你升了職,加了薪,還在全局大會上親手給你戴上了大紅花。全局的女修士排著隊要跟你相親。你大喜過望,興奮得睡不著覺,於是上天台吹吹風,冷靜冷靜。」

  王普生看著他。

  「別取笑我了。」他的聲音輕下去。「事實上,他恐怕被頤康仙療院打點好了,說我偽造筆錄。屈打成招。說那些人身上的傷就是證據。副局長讓我自首,明天就把我送到贖罪司定罪。我跑了出來。」

  「這群混蛋。」玄不虛很是憤慨,緊接著語氣放軟道:「那也不至於尋死。事情總會調查清楚的。」

  「還有。」王普生繼續說:「昨晚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嫌我窮。」

  「那是她沒眼光。大丈夫何患無妻。再遇嘛。」玄不虛立刻接上。

  「我以前相過很多親。」王普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跟她們說我有信仰。我說我的工作有意義。我說我相信善惡有報。」

  「她們就笑。」

  他苦笑了一下。

  「其實我懂。她們不是壞人。她們只是覺得我傻。覺得我這種人在這個時代活不下去。覺得跟我在一塊會受苦。」

  「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了。聽哥的。先回溫暖的家。」玄不虛安慰道。

  「我哪有家。」王普生看著他。「我的家是訊兮城的地下。那裡也不溫暖。常年潮濕。」

  他的目光越過玄不虛,越過天台邊緣,越過學園都市的萬家燈火,投向很遠很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鄉親們湊錢送我來學園都市。叮囑我學成回去振興家園,改變地下城的命運。」

  他收回目光。

  「可我被驗出來沒有靈根。無法修煉。被退學了。」

  玄不虛張了張嘴。

  「這……」

  他上下打量著王普生。築基境界。雖然不高,但貨真價實。

  「可是你現在應該是有修為的啊。都當上保安官了。」

  他往前湊了湊。

  「是不是你撂下狠話——『六十年河東河西,莫欺幼年窮』——然後忽然覺醒了什麼系統?」

  「怎麼可能。又不是寫小說。」王普生被逗樂了,搖了搖頭。

  「是我回家前,遇到了太素境的守鄭老師。他說我天賦異稟。留下了我。讓我跟著學《夢授天書》。不到半年就覺醒了金靈根。可如今自然素靈都被天道鎖住。我修了十年才築基,老師便推薦我當保安官了。」

  他頓了頓。

  「今天中午大家刷到老師化道的新聞。他們就這樣……對我。」他的手攥住了膝蓋上的布料。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靈軌列車從遠處駛過,帶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又帶走了。

  「所以你也要追隨你師父的腳步了。」玄不虛站起來,鄭重道:「給我對生命有所敬畏啊,真是錯的離譜。」

  「我感覺。」王普生抬起頭看著他。

  「功法的傳承……

  信仰的堅定……

  還有我曾經那自認永不動搖的正義……

  竟然都毫無意義!毫無意義啊!

  ……

  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

  「我也要有錯嗎?」玄不虛回問道。

  王普生愣了一下。「好吧。那就——除了你我之外的世界。或許大多數人錯了,才是對的。」

  「哈哈。好吧。」玄不虛重新坐下來。「其實,錯的就是錯的。不會因為錯的人多了,就變成對的。」

  他看著遠處的城市。

  「只不過,有時候,對錯本身沒有眼前實用來得有意義。所以人們放棄研究《夢授天書》,開發了天道系統。」

  王普生猛地轉過頭。

  「我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你也懂!?」

  「我也是守鄭的學生。」玄不虛靈機一動。「按理來說,你還是我師哥呢。」

  「別哄我了。」王普生搖搖頭,有些無奈道:「我知道你是安慰我。」

  玄不虛沒有解釋,從懷裡掏出那本手抄本。封面上四個字:夢授天書。他把書舉到月光下,讓王普生看清封面上的字。

  「你看。這是守鄭交給我的。」

  王普生盯著那本書。

  他的手抬起來,像是想摸,又縮回去了。

  「是真的。這書我也看過。老師都沒讓我摸過。我只看複印版。」

  他的手指懸在封面上方,隔著一段空氣,沿著那四個字的筆畫走了一遍。

  「你得收好啊。」

  「可是我愚鈍。」玄不虛把書收回去,嘆了口氣。「多年修煉才進規。正考慮換個功法呢。」

  「現在功法太多。」王普生急切道:「都是只寫適合自己的功法。不考慮後來人怎麼修煉,只有《夢授天書》考慮到了這點。」

  「對。」玄不虛點了點頭。「歷史會證明你我堅持的功法是對的。」

  「可現在不行。證明不了。天道鎖靈了。一群人掙靈幣而內卷。按照《夢授天書》來,就會很慢。」王普生繼續道:「不知道玄不虛要是知道這一切——凡人們邁入修仙時代,和遠古一樣,犯同樣的錯誤,還是活在內耗中——」

  他轉過頭,看著玄不虛。「他一定會很失望吧。」

  「可是保護好這樣的人類。也是他當初的承諾啊。」玄不虛的臉紅了一下。他剛才確實有些失望。在天台邊緣坐著的時候,他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其中有一個,就是「失望」。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普生道,「所以才當保安,當正義的夥伴,努力修煉,拯救大家脫離苦海。」


  「這有什麼聯繫?」

  「你看啊,我過得苦,可已經很幸運了,還這麼苦,別人該多苦啊,所以我想……哈哈,算了。」

  「怎麼不說了,我沒笑話你,我也有一顆正義夥伴的心!」

  「抱歉兄弟,我已經搞砸了,可樂,炸串都沒了,現在連保安徽章也被搶走。理想抱負沒實現,生活沒過好,我全都搞砸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二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天邊泛起一線灰白的時候,王普生忽然停住了。

  「聊了這麼久。」他低頭看了看手腕的表,無奈的笑道:「自從築基那天,老師讓我帶上這個表,我總是下意識的看時間,每次都忘了這是個不走字的了。」

  他解下一塊腕錶,遞給玄不虛。表很舊了,指針是不走字的。

  「壞了?」玄不虛接過表。

  「是啊,老師讓我參悟這塊壞表,我至今不明,同為老師的學生,你能知道些什麼嗎?」

  「哦!我懂了。」玄不虛做出心領神會的表情,心中卻想的是,怎麼胡謅幾句,好讓他放棄尋死的想法。

  「有些東西呢,錯了就永遠錯下去了。這表不走字,早晚也能對兩回,修好了反而有誤差。老師的意思是,讓你堅持你認為對的事情,別放棄,早晚會成功的。」

  「原來是這樣!」王普生恍然大悟。「好,謝謝師弟解惑,這表就送給你了。」

  「這是老師給你的,這麼重要的東西,我怎麼能……」

  「此言差矣,這表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邊的故事,現在你把故事送給了我,表留給了你,這很公平,你就收下吧。」

  「表我可以拿,但你得答應我,要不咱們別死了?」玄不虛收下表,起身順勢提議道:「畢竟老師都這麼說了,讓你堅持呢。」

  「好主意。」王普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師哥請你吃早飯。」

  「走。」

  兩人往天台的門走去。鐵門半開著,鉸鏈上那塊「閒人免入」的牌子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你喜歡喝汽水嗎。」王普生忽然問。

  「還行。」玄不虛答。

  「不怕別人說你幼稚?」

  「幼就幼唄。」玄不虛打趣道:「男人至死是少年。」

  王普生笑了。「哈哈。說起來——你還沒說你為啥要跳樓。遇到啥慘事。」

  玄不虛的腳步頓了一下。「兒女情長不足為道,和你一比,更不值一提,說出來怕你笑話。」

  「那是我更慘吧。」王普生半認真道:「之前的賭約,算我贏。」

  「不對。」玄不虛轉過頭看著他。「你都不跳了。從結果來看——這是我贏了。」

  王普生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哈哈哈。你也實用一回。」

  兩人繼續往門的方向走。

  玄不虛走在前面。他跨過門檻,踩在樓梯間的地面上。身後傳來鐵門的鉸鏈聲,然後是——

  咔噠。

  很輕的一聲。

  玄不虛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

  鐵門關上了。王普生站在門的另一邊。他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那把生鏽的門鎖,被他扣上了。

  「你這是幹什麼?」玄不虛警惕道。

  「道來。封門術。」王普生的手掌按在鐵欄門上,一道淡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擴散開來,沿著鐵門的邊緣蔓延。

  「不是說好了嘛,你請我吃早飯。快把門打開。」玄不虛的手按在門上,推不動。

  王普生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靈幣。銅的,銀的,還有三枚邊緣磨得發亮的金的,裡邊都包含著素靈。他把它們一枚一枚碼在鐵絲門的縫隙前。碼完之後,用手掌把那一排靈幣往玄不虛的方向推了推。

  靈幣穿過鐵欄門,落在玄不虛腳邊。叮叮噹噹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是啊。」

  王普生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我不騙人的。我請你吃早飯。」


  他站起來。

  「餘下的,對我也沒有用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都拿去吧。好好修煉。爭取改變些什麼。水滴石穿。」

  「你活著。」玄不虛的手攥住了鐵門的欄杆,「咱們一起去改變啊。」

  「我沒水了。」王普生搖了搖頭。「義診的女神醫被抓了。我是肝癌,靈幣都用來煉化修煉了,沒錢治了,這事竟然發生在修仙時代,可笑吧……」

  他又退了一步。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

  「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他的聲音被風送過來。「我沒什麼親人。臨了和你一敘,很高興。我的遺願就是——這樓就當我替你跳,你吃了我的飯就不許死了,我看出來了,你比我有前途,我已經沒希望了。」

  「有希望的,我就是百年前飛升的真仙玄不虛,我能治你!」玄不虛著急喊道。

  「你是個溫柔的人呢,謝謝你。」王普生沒有相信,但他還是報以微笑。

  「不是騙你是真的!快回來!」

  王普生不再接話。

  他走到天台邊緣,轉過身,背對著萬丈深淵,面對著鐵門,面對著玄不虛。晨光從他身後涌過來,把他的臉照得不清楚。

  他張開雙臂。

  「那個腐朽傢伙所代表的黑暗說要審判我,他們不配!」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

  晨光吞沒了他的輪廓。

  玄不虛的手拍在鐵門上。

  「王普生!」

  鐵門紋絲不動。封門術的淡金色光芒穩穩地鎖著每一道縫隙,連震動都沒有傳過去。

  他又拍了一下。

  掌心被鐵鏽割破了,血沿著門板往下流,流到一半被封門術的光攔住,凝在那裡,像一小片凍結的朝霞。

  「這些後人怎麼一個個都這麼不省心,這麼任性!」

  他不允許。他不允許剛才還相談甚歡的人在他面前死掉!

  「我想起來了,這就是凡人的感覺,原來凡人就是誰也救不了。」

  「哦對!解開封印救人!」

  玄不虛後退一步,以頭撞牆。額頭撞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暈。

  他又撞了一下。血從額角流下來,淌過眉毛,糊住了左眼。世界變成了一半紅色一半灰色。

  還是不暈。

  「他娘的,身體怎麼這麼好!」

  他罵了一句,準備撞第三下。

  「幹什麼呢!」

  樓梯下方傳來急促腳步聲。

  兩名保安官從樓梯拐角轉上來。前面那個胖一些,後面那個瘦一些。

  胖的那個開口了。

  「昨天晚上就收到有居民投訴說,有兩個奇怪的人在天台上。怎麼就你一個?你的同夥呢?」

  玄不虛轉過身。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了,右眼瞪得很大。額頭上的血還在流,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夾克領子上。

  「在樓下!他跳下去了!快去救人!是你們同事啊!」

  「什麼亂七八糟的……」

  胖保安話說一半,被瘦保安拉到一旁。瘦保安壓低聲音,但樓梯間太小了,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這人有點眼熟啊。像是隊長發在群里的監控里的廣場那個精神病。醫院車去了沒找到,隊長讓我們誰看見了就送過去。」

  「你這麼一說,就是他沒錯。」

  胖保安上下打量著玄不虛——額頭的血,糊住的左眼,撞牆撞出來的牆灰還粘在頭髮上。

  「果然是精神病,還庫庫撞牆呢。」

  「讓我來說。你聯繫美人郁醫院。」

  瘦保安上前一步,伸手去拉玄不虛的胳膊。

  「先生,您先冷靜一下——」

  玄不虛甩開他的手。

  「我不是精神病!我說的是真的!你們的同事王普生現在就在樓底躺著!快讓醫院來救人!」


  瘦保安和胖保安對視了一眼。

  然後瘦保安笑了。是那種職業化的、安撫的笑。

  「我們信你。我都聽說了,您是真仙下凡的玄不虛。我已經安排救護飛艇到樓頂了。現在的醫療手段,起死回生不成問題。」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搭在玄不虛的肩膀上。

  「您跟我們一起去吧。好照顧您朋友。」

  天台。

  玄不虛站在飛艇艙門前。

  救護飛艇是白色的,艇身上印著幾個大字——「美人郁醫院」。「美」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繞成了一個心形。

  艙門打開了。裡面是一張急救床,床邊坐著一個穿粉色制服的護工。急救床是空的。

  沒有王普生。

  玄不虛盯著那張空床。

  「怎麼不見跳樓的傷者呢?!」

  「哦。」瘦保安站在他身後,「他已經坐救護車先行去了。在醫院等你。」

  關心則亂,玄不虛上了飛艇。

  不消十分鐘,他透過舷窗往外看,飛艇飛到一棟白色建築的大門外落下,門上寫著六個字。

  美人郁精神病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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