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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美人郁

2026-10-08 01:28:57 作者: 玄不虛

  美人郁精神病院,馬醫生辦公室。

  兩個醫生架著一個男子進來。

  「別害怕,說說你的症狀。」

  「大夫,我走之前,能不能幫我掛個富科……」病人的眼珠在眼眶裡快速震顫,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治窮病的事等會再說,先喝點水吧。」馬醫師把水杯遞過去。

  水杯在空中懸了兩秒,馬醫師剛要把手收回去。

  男子突然發狂,雙肩猛地一掙,兩個醫生被同時甩開,後背撞在牆上,病歷夾嘩啦散了一地,接著撲向馬醫師。

  馬醫師從白大褂口袋夾出一張符紙,紙面發黃,手腕一抖,符紙脫手飛出,在半空中自行展開,啪地貼在男子額頭。

  符紙壓不住他。馬醫師單手掐訣,五指扣在他天靈蓋上,淡藍色的靈光從指縫間滲出。男子身體向前栽倒,被回過神來的助理一把撈住。

  「你們兩個給我過來。」馬醫師轉頭,看向那兩個醫生,「讓我精神科的來看什麼?這是狂犬病。以前是絕症,幸虧現在是修仙時代,有的救。感謝修仙時代吧。送隔壁綜合醫院傳染病科,現在就去。」

  男子被抬走。

  馬醫師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張新符紙壓在鎮紙下面,扯了張紙巾擦手。

  「下一個。」

  美人郁精神病院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醫師辦公室的門,必須虛掩著。

  有人說是為了讓走廊里候診的病人聽見裡面的動靜,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此刻,辦公室外面還排著三個病人。

  門縫裡漏出光,也漏出聲音。

  「你出去後,想幹什麼?」

  問話的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病人們叫他馬醫師,五十出頭,戴一副厚眼鏡,醫療方向的築基修為。他在病歷上簽字的時候會寫「主任醫師馬及同」。

  左右各站著一名護士,一個是圓臉,一個是高個。門口堵著兩個助理,白制服,寬腰帶,腰帶上各掛著一塊靈能護盾發生器和一根銀色短棍。

  「我想回家。」坐在馬醫師對面的病人說。他叫小張,診斷欄寫著「妄想型靈根認知障礙」。

  馬醫師沒有抬頭,翻著病歷。

  「這個不急的。通過測試就讓你回去。今天來個簡單點的。」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照片,舉起來。照片上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長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看到這個女人,想幹嘛?」

  小張盯著照片看了三秒。

  「我想抱著這個照片睡覺。」

  圓臉護士的筆停了。高個護士轉過頭來,表情介于震驚和好奇之間。這張照片在辦公室里出示過上百次,回答五花八門——有人說想拜她為師,有人說她其實是個男的,還有人說她後腦勺藏著一條龍。但說這話的,小張是第一個。

  馬醫師的眉毛提了起來。他把照片放下,身體前傾,語帶鼓勵:「這個也不急。照片是我花錢買的,不能給你。談談裡面的人吧——你想對她做什麼?」

  「那我想娶她。」小張誠懇道。

  「好啊!」馬醫師拍了拍桌子,轉頭對兩個護士說,「你們看——『情感倒錯』這一項,他今天給出的反應完全是正常的。一個男人看到漂亮女人的照片,說『我想娶她』,這是正常的社會欲望表達嘛。」

  他轉回頭,語氣更溫和了:「小張啊,你有進步。你再說說,娶了她以後,想幹嗎?」

  「想……娶了她以後,」小張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眼神專注得像在研究什麼精密圖紙,「我要給她拍照。」

  兩個護士同時罵道:「死變態。」

  「哎——別打岔。這反而正常。」馬醫師抬手示意護士噤聲,自己卻往椅背上靠了靠,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他忽然覺得這個邏輯鏈條比他預想的要紮實。

  「拍完照呢?」

  「拍完照,拿我拍的照片跟你換。」

  「換什麼?」

  「換你手裡那張。」小張理所當然地說,「這樣你就可以拿著新照片,我就可以抱著那張照片睡覺了。」

  他說完,趴到桌面上,把臉貼在玻璃板上,專注地看著桌面上的照片。


  兩個助理同時動了。

  左邊那個手一抬,五指凌空一抓,「道來。」空氣中驟然凝出一道淡青色的索繩,纏住了小張的腰,把他從桌面上拽回來。右邊那個順勢上前,單掌在他後頸輕輕一按,微弱的藍色靈光從掌心滲入皮膚。小張的掙扎在瞬間軟了下來,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

  他的身體已經不動了,嘴卻還在說:「睡……睡覺……」

  「你除了是個病人,還是我職業生涯的一個坎。」馬醫師的臉黑著。

  「帶走。加大藥量。」

  「下一個。」

  排在第二個的病人叫大申,自己走進來的,側身讓過了正在被架出去的小張。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一個小學生。

  馬醫師從抽屜里摸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左手是一枚金靈幣,右手是一個橘子。

  「一個金靈幣,一個橘子。你要哪一個?」

  大申幾乎沒有猶豫。「我要橘子。」他伸手拿走橘子,當場剝開,汁水濺到馬醫師剛被風吹亂的病曆本上。

  馬醫師把金靈幣捏在指尖,舉到半空中,讓它轉了一面,又轉一面。

  「看起來,你很喜歡吃橘子。你不知道金靈幣除了是修煉的好東西,還能換一百個銀靈幣,一萬個銅靈幣——而一個銅靈幣能換三個橘子嗎?」

  「我知道。」大申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那你還拿橘子?」

  「因為你是不會把金靈幣給我的。我要是選了金靈幣,你兩個都不會給。所以我還是拿橘子吧。」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馬醫師和兩個護士對視了一下。那一眼裡有一種「有意思」的意味。然後他把金靈幣往前一遞:「給你。」

  大申接過金靈幣,兩隻手捧著,低頭看了很久。燈光在幣面上流轉,把他的瞳孔也映成了淡金色。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越翹越高,然後把靈幣舉過頭頂,大聲宣布:「有了這個,就有好吃的了!」

  兩個護士笑出了聲。

  馬醫師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大申面前,把手伸出去。他彎下腰,嘴角還掛著一絲難得的笑意:「恭喜你,可以出院了。把金靈幣還給——」

  話沒說完。

  大申把那枚金靈幣吞了下去。

  動作很利索。頭一仰,喉結滾了一下,金靈幣就不見了。

  整個辦公室都愣住了。

  今天總是有意外表現。

  馬醫師的手懸在半空中,掌心還攤著,臉從正常的肉色變成了紅色,又從紅色變成了紫色。

  「帶走!帶走!」他指著門,手指在發抖,「不許出院!三年——三年內都不用來參加測試了!等等——去治療室請李醫師,去把胃裡的靈幣取出來。」

  助理點了點頭,快步出去了。大申被架起來往外拖。

  「下一個。」

  進來的人姓劉,病友們都叫他老劉,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但腰板挺得很直。

  馬醫師翻了翻他的病歷,眉頭擰起來,又鬆開。

  「老劉。入院一年了。今天給你做季度評估,答得好可以減藥。」

  老劉點了點頭,表情鄭重。

  「就一道題。」馬醫師合上病歷,「你在御劍飛行比賽里超過了第二名——那你是第幾名?」

  老劉幾乎沒有猶豫:「那我是第一名。」

  馬醫師把頭轉向助理,用拇指往門口的方向撥了撥。

  「帶走。加大藥量。」

  助理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老劉的肩膀。

  站在旁邊的高個護士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老劉被拖向門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馬醫師,終於開口:「馬主任,他說的是對的啊。超過第二名——就是第一名。沒錯啊。」

  馬醫師轉過頭,看著她。

  「周護士。」

  「在。」

  「等會兒你也去辦一下入院手續。」

  周護士嚇得連忙喊道:

  「下一個。」


  那個靠在牆上、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的病人站直了身體。

  他推開虛掩的門,走進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馬醫師正在吃雞翅。一盤雞翅不知什麼時候被端上了桌,焦黃的皮上泛著油光,幾粒孜然粘在盤沿。他用筷子夾起一隻,抬頭看了看來人。

  「你來我這裡幹什麼?」

  「大夫,我沒病,我要出院。」

  馬醫師把雞骨頭吐在桌上的紙巾上,發出一聲輕響。「多新鮮啊。在這裡的哪一個不想出院?想出院就得通過測試——」他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說說你的夢想吧。你出去後,想幹什麼?」

  病人沉默了一瞬。

  不是被問住了,而是像在決定要不要說真話。

  然後他開口了。

  「我出去之後,要改變這個腐朽的世界。重塑天道系統。讓人人都能飛升。至少我自己要飛升——不然世界就要滅亡了。」

  護士的筆停了。

  馬醫師看了他幾秒,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下一個。」他朝門口抬了抬下巴,「帶走。沒治了。」

  「等等等等——」病人雙手一撐膝蓋,身體前傾,語氣立刻切換成了一種更熱切、更「正常」的調門,「我重說!重說!我出去後,要努力打工,賺靈幣,認真修煉,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把所有欺負過我的都踩在腳下。」

  馬醫師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還算正常。雖然是不可能的。」

  他站起來,繞到桌子前面,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盤子。

  「盤子裡的雞翅膀——你說是左翅膀好吃,還是右翅膀好吃?」

  「好不好吃跟左右有關係嗎?」病人答道。

  「當然有關係。好吃的翅膀就得分左右。有的人愛吃左翅膀,有的人愛吃右翅膀。」馬醫師夾起一隻雞翅,湊到嘴邊咬了一口。他的眉頭皺起來。「這個不好吃。」

  他把啃了一口的雞翅放回盤子裡。

  「你說——我剛才吃的是左翅膀還是右翅膀?」

  病人盯著那隻雞翅。他的目光從焦黃的皮掃到露出來的白色骨頭,又掃回來。

  然後他說:「右翅膀。」

  馬醫師轉頭看向護士。

  「你看。」他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病人,「這就是典型的妄想症。而且是重度。他能在完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構建出一整套推理體系,並且對自己的推理深信不疑——記一下。」

  「我沒病。我說的是對的。你看這骨頭——」

  「停。」馬醫師抬手打斷他。他把筷子放在桌上,拿起病歷翻了翻。

  「你叫玄不虛是吧。我都忘了——你是保安隊那邊重點關照過的。」他把病歷合上,「以後不用來測試了。回病房去吧。」

  本來就沒安排玄不虛來測試。他是自己混進來的,排在最後面,想碰碰運氣。

  玄不虛看著馬醫師那張篤定的臉,他判斷馬醫師的築基修為在辦公室里是最高的,兩個助理加兩個護士都是造化境,五個修士,不宜正面衝突。

  通過測試爭取正規出院的這條路,已經堵死了。

  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心下卻在盤算:『通過申訴正規途徑是出不去了。繼續執行B計劃。』

  辦公室里,馬醫師重新拿起筷子。他夾起那隻被啃了一口的雞翅,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丟回盤子裡。

  「這盤雞翅,我自己都分不清左右。胡說八道一通,他都能跟著我的邏輯往下走。他要是能分清,那我就該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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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不虛推門進病房的時候,全息電視正開著。

  屏幕里,一個穿深藍色保安隊制服的年輕人被框在照片正中,名字和「因公殉職」四個字一起打在下方。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而莊重,念著「英勇抓捕精神病人、不幸犧牲」之類的字句。

  王普生。

  照片上的人比他見過的更年輕,眼神更亮,還沒有那種「沒有明天了」的疲憊。

  「你的早飯我收了,你的帳我記著,等我想辦法出去,會給你報仇的。」


  自語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不走字的舊錶。

  『你是個溫柔的人呢,謝謝你。』

  『我請你吃早飯。』

  他把表攥緊,閉了一下眼睛。

  玄不虛回想起來入精神病院這幾天。

  第一天,在食堂,沒吃上飯。

  中午他找了個位置剛坐下,就有個隔壁樓的病友湊過來,盯著他的臉左看右看。

  「小友,」那人壓低聲音,表情鄭重得像在交接機密,「我看你氣度不凡,是真仙下凡吧——想必您就是百年前飛升的那位,玄不虛。」

  玄不虛筷子一頓。他下凡以來處處碰壁,檔案館不認,道院不認,連自己的雕像都被改成了一米九的電鑽鼻子。現在竟然有人一眼認出他,他脫口而出:「你認得我?」

  「真仙玄不虛下凡了!」

  那人扯開嗓子就是一聲吼。

  整個食堂都炸了。

  幾十號精神病人齊刷刷站起來,有人高舉搪瓷碗,有人把筷子敲得叮噹響,用完全不整齊但氣勢驚人的聲音齊呼:「恭迎真仙!」

  那一刻玄不虛的心情非常複雜。他不想再暴露身份了,但已經晚了。隨即他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精神病院。行吧。反正也只有精神病會信。

  醫護人員從窗口探了個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在他們聽來,這和「我是玉皇大帝」屬於同一類症狀,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那些病人是打心底里真信了。

  夜晚回到宿舍,熄燈之後,玄不虛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他就坐在床邊算。檔案館在找他,道院在找他,保安隊在找他。三撥人,或許更多。仙人的身份沒有用。

  隔壁床翻了個身。

  「新來的。」一個蒼老的聲音,壓得很低,「食堂過了飯點就沒吃的了。藏好。明天早上才有飯。」

  一隻手從黑暗裡伸過來,掌心裡擱著一塊麵包。

  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入院登記的時候他們擦肩而過,老人正在走廊上拖地,拖把頭在地板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圈,沒想到是一個病房的病友。

  玄不虛接過。

  「多謝。怎麼稱呼?」

  「叫我老劉就行。」老人的手縮回去,窸窸窣窣地掖好被角,「快吃。別讓小張看見,那小子鼻子靈。」

  「我已經看見了。」第三個聲音從靠窗的床位傳過來。年輕,帶著笑意,沒有惡意。「劉叔你偏心。上次我來新人你給的是榨菜,這次給麵包。」

  「榨菜貴。」

  「麵包也不便宜。」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幾句,聲音都很輕,像是怕吵醒誰——雖然醒著的人都知道,這屋裡誰也沒睡著。

  靠牆角的第四個床位始終沒有聲音。

  第二天早上玄不虛才知道,那個人叫大申。他坐在床沿上穿鞋,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被病服的袖子遮了大半,只在彎腰夠鞋的時候露出一小截。

  小張主動湊過來。他的熱情來得很快,像一壺本來就燒開的水,只是把壺蓋掀開了。他告訴玄不虛,這間病房是「三不管區」:家人不管,朋友不管,醫院也不怎麼管。好處是沒人來查房,壞處是不容易出去。

  「護士不來,是怕我們。」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眼睛沒笑,「怕我們什麼呢?我們可是最像正常人的,唉不對,我們就是。」

  老劉拖完走廊回來,把拖把靠在門後,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天色,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很舊的布錢包,打開,裡面有一張塑封的照片。他沒給別人看,自己看了很久,又把錢包塞回枕頭底下。

  玄不虛看見了他的動作,但沒有看見照片上的人。

  到第三天晚上,四個人已經把彼此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小張在進來之前是個工程師,搞城市建設的。過目不忘,腦子極好用。被送進來的原因很複雜,總結起來大概是:他沒靈根,但太聰明了。一個太聰明的凡人,在修士的世界裡,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大申不怎麼提自己的事。問他為什麼進來,他說忘了。問他想不想出去,他說不想。再問,他就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睡覺。

  但那天深夜,玄不虛起來喝水,發現大申沒睡。


  他坐在床邊,對著窗外那盞從不熄滅的走道燈發呆。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很年輕,暗的那一半很老。

  「不睡?」玄不虛問。

  大申搖了搖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玄不虛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了。然後大申忽然開口,指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淺疤。

  「進來之前留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跟自己沒關係了。

  「現在不想死了。但也不想出去。出去幹什麼呢?外面的人覺得我們瘋了,我們覺得外面的人瘋了——那到底是誰瘋了?」

  沒有答案。兩個人坐在黑暗裡,聽著走廊盡頭護士站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和老劉均勻的鼾聲。

  過了很久,大申又說了一句。

  「你帶進來的那個功法,夢授天書是吧,我是真信。」

  「信功法還是信我?」

  「都信。」大申轉過來,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見眼睛裡的光,「你這人怪。」

  「哪裡怪?」

  「跟你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沒病。」

  第四天,老劉找到玄不虛。

  他坐在玄不虛的床沿上,兩隻手搓著膝蓋上的布料,搓了很久,才開口。

  「小張說,你那本書是所有人都能練的。」

  玄不虛點頭。

  「沒有靈根也行?」

  「根是誰定的?」玄不虛反問。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

  「我閨女,」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說,憑什麼天生沒有靈根就不能修?憑什麼他們定規矩,我們就得認?」

  他把枕頭底下那個布錢包摸出來,遞給玄不虛。打開,是一張塑封的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扎麻花辮的女孩對著鏡頭笑。

  「後來呢?」玄不虛問。

  老劉沒回答。他把錢包拿回去,輕輕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你是真仙?」他站起來,背對著玄不虛,「別騙人了。騙人是會遭報應的。」

  他走到門口,拖著那把舊拖把出了門,又開始在走廊上一圈一圈地拖地。

  「我不是真仙,但是一樣可以教你們法術。」玄不虛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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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虛師父回來了。」

  小張的聲音把陷入回憶的玄不虛拉回病房。三個人——小張、大申、老劉——正圍坐在床邊,面前擺著幾枚銀靈幣。銅靈幣和銀靈幣混在一起,在床單上歪歪扭扭排成一排。靈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光澤,素靈被一絲一縷地抽離,沒入三人體內。

  多虧了這病院裡的那些病人真覺得他就是玄真仙,這群被世界判定為「瘋子」的人,反而比外面那些「正常人」更容易接受一個事實:百年前飛升的仙人,回來了。

  有了信仰的加持,他把夢授天書的內容教給同病房的三人,進展格外順利。

  信念——這是《夢授天書》的根基。

  一邊修煉,玄不虛還發現,雖然天道系統鎖住了天地間九成九的素靈,但在這裡,在這些病人毫無保留的信仰加持下,那一點點泄露出來的自然素靈,竟能被他強行煉化入體。遠不如百年前順暢,卻已經比普通人快上數倍。

  他自己不用靈幣,每天靠煉化這點稀薄的自然素靈修煉。同時又指導小張、大申、老劉三人,用靈幣修煉。這三個人入院前都被檢測出「無靈根」,按照天道系統的標準,這輩子跟修仙無緣。但前幾日,在玄不虛指導下,三個人竟先後覺醒了靈根——小張是金靈根,大申是火靈根,老劉是土靈根。

  就在剛才,三人在靈幣輔助下齊齊突破,踏入了造化境,各人都掌握了自己第一個法術。

  三人收了功,互相對了對眼神,認為遇到玄不虛,是大機緣。

  小張率先開口,語氣恭敬但親昵:「感謝病友賜福。」

  「忽悠大家相信你是真仙下凡,哈哈哈。」大申在旁邊笑道:「還是你有手段啊——我們這些無緣修煉的人,也能覺醒靈根。」

  小張:「這話說的,對於咱們來說,玄不虛即便不是真仙,也是半仙了。」


  玄不虛沒接這個話頭。

  關於自己到底是不是真仙這事,他現在不願多解釋。這段日子下來,他已經打定主意:以後不再靠這個名頭行事。真源道院給他的教訓夠深刻了——他們拜的不是玄不虛,是那個一米九的電鑽鼻子。真想證明什麼,得靠做出來的事,不是靠一個被人供在廟堂上的稱號。

  他曾經做到過,現在重新來過,也一定可以,不然他就真成了空元神界口中『風口偽神』了。

  三人見他沉默,也沒再追問。他們對了一個眼神,忽然齊齊單膝跪地。

  「師父。」

  態度端正,語氣真誠,沒有一絲表演的成分。

  「快快請起。」玄不虛上前一步,把三人挨個拽起來,語氣里有無奈也有欣慰,「別叫我師父,沒那麼老。你我既是病友,就當朋友相待。叫我不虛就行——不然我就不教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點點頭。

  「都是你們自己悟性好。」玄不虛坐回床邊,語氣認真起來,「最主要的——你們相信《夢授天書》有用。有信仰加持,修煉自然事半功倍。後面的路更難,你們還得努力。」

  「肯定的。」小張重重地點頭,眼睛亮得發光。

  大申也在笑,兩個腮幫子鼓鼓的。只有老劉沒多高興,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在床單上畫圈。

  「老劉啊,」小張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就留在這裡多好。有不虛在這兒,直接龍場悟道。外面哪有這機會?」

  老劉搖了搖頭。

  「不是跟著不虛不好。」他的手指停在那個圈的正中心,用力按了一下,「而是——我出去報仇,更海闊天空嘛。」

  玄不虛看了他一眼。老劉入院的緣由之前說過一點:被人算計進來的。具體是誰,他沒細說,玄不虛也沒細問。但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恨意,刻在他的語調里,藏都藏不住。

  「別擔心。」玄不虛走過去,拍了拍老劉的肩膀,「我馬上帶你們越『獄』。」

  老劉猛地抬起頭:「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大申搶話。

  「可是這地方這麼大……」老劉皺起眉,環顧一眼病房,「咱們連哪裡是哪裡都不知道,怎麼走?」

  「嘿嘿。」小張發出了一聲得意極了的笑聲。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在進來之前,我曾是一名凡人工程師。搞城市建設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享受這句話帶來的反應。

  「你們知道訊兮城新區規劃嗎?我就是那個項目組的——唯一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工程師。因為過目不忘,腦子還算好使。」

  「過目不忘?」老劉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喜。

  「對。」小張走到床邊,蹲下來,從床墊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鋪在床單上。

  然後他摸出一截鉛筆頭,現場畫了一幅圖,一張美人郁精神病院的完整平面圖。

  「我今天參加測試的時候,總算看清了馬醫生桌上的醫院平面圖。」小張指著圖紙,「我盯著玻璃板看了半天,他們以為我在看美女照片——可我是在記這個。」

  原來他趴在桌面上,臉貼著玻璃板,不是在對著那張美女照片發痴。

  小張不是瘋子。他們三個都不是。只是被人蓋了「瘋子」的章,被關進來。

  「你們看,」小張指著圖上最粗的那條線,「根據我的判斷,我們在這裡。我也觀察過了,明天早上值守最鬆懈,八點到九點之間,走廊盡頭那個助理一般在刷手機。到時候你們跟著我走,保准沒有彎路。」

  「太好了。」老劉的手按在圖紙上,「你有這本事怎麼不早……」

  「以前咱們沒修為啊。」小張打斷他,「跑出去的概率連一成都不到,這次不一樣。咱們有玄真仙在,只要有築基的實力就能破壞小門。」

  這裡的病人大多沒什麼修為,所以病區的門,強度也不高。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四個人各自在心裡念著同一個念頭:出去。

  「可是現在靈幣也沒了……」老劉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床單上那些已經耗盡素靈的銀靈幣,「不虛還差一點才突破築基吧?自然素靈夠嗎?還是得下個時機吧。」

  「不不不。」大申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一枚金靈幣。在病房昏暗的光線下,金色碎光幽幽流。

  「金靈幣!」老劉瞪大了眼睛,「不是……不是被洗胃取走了嗎?」

  「壓根沒吃。」大申攤了攤手,做了一個手背一翻、硬幣滑進掌心的動作,「手法。」

  玄不虛沒有推辭,伸手接過。他感受著其中充沛的素靈,夠他從進規境巔峰連衝上築基了。

  「多謝。時間緊迫,我先用這個突破,跑出去多一分把握。」他把金靈幣攥在手心,走向自己的床鋪,「即刻修煉。」

  在天道系統的干預下,旁人極難煉化自然素靈,基本只能靠靈幣。

  「等等,門口有人!」老劉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三人剛走到門邊——

  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看起來年紀不大,頭髮亂糟糟地堆在肩上,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水浸得打了綹。她身上穿的是美人郁的病服,條紋布料洗得發白,袖口長了一截,遮住了半隻手。

  她越過三人的肩膀,目光直直地釘在玄不虛身上。

  「你就是真仙玄不虛吧。」

  小張和大申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又有一個信的。兩人默契地往兩側讓開半步。老劉還愣在正中,被小張拽了一把衣角,也挪開了。

  玄不虛從床沿上站起來。

  從入院第一天起,他在食堂被當眾認出來之後,整個美人郁的病人幾乎都信了。但眼前這個女人——他從沒見過。

  「我是玄不虛。」他站起身,「你是?」

  「我是明笙啊。」

  玄不虛愣了一下。

  明笙。又是明笙。怎麼這麼多人叫這個?

  檔案館廣場前,那個替他頂罪的女神醫,銀髮紫眸,手刀橫在他脖頸前,噼啪的電弧還殘留在皮膚上的觸感。

  她報的也是這個名字。他一直以為那是隨口編的。他還沒去救她;所幸王普生說過,她沒有性命之憂

  他百年前在凡間的那個前女友,也叫明笙。一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分手,一段隔了百年還沒畫上句號的塵緣。

  現在又來了一個明笙。

  他只當是又一次重名。緣分罷了,沒多想。

  「百年了。」女人的聲音壓過了他的思緒,「我終於見到你了。」

  玄不虛的表情凝住了。

  百年?

  「百年前。」他開口試探,「我百年前的前女友?」

  他頓了頓,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實在對不上。

  「長得也不像啊。」他脫口而出。

  「你竟然認不出我的靈魂。也難怪。」她沒有生氣,「我是明笙的轉世。和過去長得是有些不一樣。」

  她站在他面前,仰起頭。她比他矮半個頭,但此刻的氣勢像是她在俯視。

  「我們村子一個月前集體覺醒了前世記憶。我記起了百年前所有的事。然後我去查……」她的聲音驟然收緊,「發現歷史被改了。那些書上寫的,和發生過的不一樣。我去仙史檔案館理論,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後,就把我抓來了這裡。」

  「你知道百年前的事?」他問。

  「知道。」她抬起眼,「百年前你飛升那天,夕陽把道院的屋頂染成金色,底下站滿了人……還有那年元宵節,你第一次上新聞……」

  她一件一件地數著。像是有些只有親歷者才會知道的細節。玄不虛聽著,偶爾插一句,核對幾件只有當年才能知道的事。

  她忽然伸出手,戳在他胸口。指尖是涼的。

  「太好了。」

  又戳一下。

  「我終於見到你了,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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