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既白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強烈的眩暈感和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踉蹌著走到血虎屍體旁,腳尖輕輕踢了踢巨虎碩大的頭顱,確認那一雙猩紅獸瞳徹底失去光澤,軀體再無一絲動靜,這才終於有些支撐不住,盤膝跌坐在滿地狼藉的泥土碎石之上,運轉兩門功法全力療傷。
他抬手自懷中瓷瓶倒出一枚墨山嶽為他準備的療傷聖藥青紋固本丹,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便化作一股溫潤醇和的藥力,順著咽喉淌落,瞬間流遍四肢百骸。絲絲縷縷溫和精純的藥力滲入受損的皮肉、開裂的經脈,快速修復肉身的損耗,同時將方才大戰消耗殆盡的武道內力一點點補回。
短短一刻鐘時間,損耗內力便恢復了三成,渾身肌肉火燒火燎般的酸痛疲憊,也消散大半。
墨既白閉目內視自身,丹田之內,如海如淵的後天內力經過這一場生死鏖戰,被反覆擠壓、錘鍊、壓縮,變得愈發凝練鋒銳。
後天武者的那層境界壁壘,已薄薄如蛋殼,只待一念便可衝破,丹田深處已經隱隱孕育出大量先天之氣的雛形。
兩世以來,第一次面對超越凡人的誘惑,他卻沒有急於突破!
因為按照三爺爺墨山嶽傳授的家族秘傳,武道衝破先天,若是肉身打磨越趨近自身極限,突破之後誕生的先天之氣便會越加渾厚充盈,甚至有機會一步踏入先天初期圓滿,省去兩三年日夜苦修。
而他的《無極五行養生功》本就擅打磨肉身根基、滋養五臟六腑,正是打磨軀體的無上法門。
墨既白心中壓下立刻突破先天的躁動。他強行按住那股破境的衝動,打算繼續打磨肉身,把自身凡武根基推到極致,再行叩開先天大門。
調息片刻,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無意掃過身側血虎的屍體,瞳孔驟然微微一縮。
尋常一階妖獸乃是因天地靈氣孕育或洗鍊而成,血肉筋骨之中裹挾的妖力大多純淨,血肉皆可入藥作煉材。
可眼前這頭血紋血虎,軀體之內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暴戾血腥戾氣,一縷縷陰冷的黑色煞氣潛藏血肉縫隙之間,妖力駁雜扭曲,全然不是自然演化而成的妖獸該有的模樣。
墨既白俯身半跪在地,指尖輕輕按在血虎兩肋布滿暗褐魔紋的虎皮之上。
剛觸碰到皮毛,一股刺骨陰冷的血色煞氣順著指尖便往經脈里鑽,如同無數細密冰針,刺得他指尖經脈一陣發麻。
他連忙全力催動紫霞綿勁的紫色內氣護住手臂經脈,才將這股邪異煞氣隔絕在外。
虎身兩肋那些乾涸發黑的血色紋路,仔細看來,並非妖獸天生的皮毛斑紋。
紋路線條迂迴扭曲,筆畫詭異晦澀,但卻按照某種特殊的規律排列分布著,極有可能是有修士以精血法力鐫刻在血虎的皮肉之上的魔道符籙或陣紋。
「應該是血道魔修的手段。」
墨既白低聲自語,心底沉甸甸的。前世身為研究員的分析推演能力,加上今生三爺爺講過的修仙界魔道見聞,一幕幕在腦海飛速掠過。
這頭血虎,絕非山林之中自行變異。它大半是被魔道修士以血道秘術強行催化,浸染魔道法力,硬生生拔升到一階下品妖獸的層次,作為幫手和工具使用。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血虎衝出來的密林深處。方才血戰之時,這頭血虎便是自那一片林木茂密的山坳撲殺而出。
墨既白收斂氣息,將血虎身上的破裂的一階下品妖核、有些破損的虎皮、全部虎牙和虎爪等幾樣最珍貴的材料用布帛小心包裹收好,收入背後的布囊。這些重量對於後天巔峰的武者不值一提!
而後墨既白取出清水簡單清洗了一下身體,運轉起紫霞錦勁中斂息的法門,儘量收斂去身上的血腥氣息。腳下踏出形意猴形步法,身形如同山澗靈猿,在參天古木之間穿梭,循著血虎遺留下來的濃烈血氣、淡淡的魔氣殘留痕跡,向前摸索探查。
山林林木參天,樹冠層層疊疊遮蔽天穹,林間光線愈發昏暗。地上偶爾可以看到雜草倒伏和泥土中巨虎碾壓踩踏出來的深坑。
沿途不少的草木都被一層淡淡的血色煞氣浸染,有些低矮灌木的葉片發黑枯萎。就連蟲鳴鳥啼都比其他地方小了許多,整片山林顯得有些寂靜可怕。
一路上,墨既白還看到兩處地面殘留著大塊已經發黑的乾涸血跡,還有野獸啃食剩下的零碎獸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朽腥甜,疑似血道氣息浸染生靈之後獨有的氣味。
墨既白心神高度緊繃,左腕那道蛇形胎記隱隱微微發燙。他一手虛按腰間,隨時準備出手,武道入微境界的感知鋪展開來,風聲、草葉抖動、泥土碎石滾動的細微響動,盡數落入耳中。
一路小心翼翼搜尋,整整兩個時辰過去,夕陽徹底沉落西山,沉沉暮色籠罩整片麗山外圍。
轉過一道陡峭的山壁,前方山坳處,一個半掩在藤蔓、青苔之後的黝黑巨大山洞入口,終於出現在視野當中。
一股濃郁的血腥腐臭之氣,混雜著陰冷蝕骨的魔氣,從洞口洶湧湧出,哪怕隔著十幾丈的距離,都讓墨既白的五臟六腑翻湧,忍不住想要作嘔。
洞口周遭的草木大片枯死,地面許多岩石都被染成暗褐色,石頭縫隙之間還隱約凝結著點點暗紅如同血霜一般的結晶。
墨既白躲在一棵大樹的樹幹後方,眉頭緊緊皺起。
就是這裡,應當便是那變異血虎棲息蟄伏的巢穴。
他沒有貿然直闖,先繞到側面的高處岩石上,靜靜觀察洞口片刻。
山洞入口靜悄悄的,聽不到獸吼,也聽不到人聲,唯有魔氣緩緩向外瀰漫流動。
看不出明顯的陣法禁制痕跡,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他從墨山嶽處得知,魔道修士最擅長布置一些隱藏法門的血道陷阱和血氣警戒法陣,肉眼極難分辨。
他從背包取出一塊浸透油脂的松木,用火摺子點燃,一支簡陋火把握在手中,昏黃跳動的火光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深吸一口氣,紫霞綿勁內力流轉周身,大成綿勁護住周身經脈皮肉,虎嘯金鐘罩也悄然運轉到極致,一層淡淡的紫光籠罩軀體。
做完全部防備,墨既白矮下身形,撥開纏繞洞口的枯藤,舉著火把,緩步踏入山洞之內。
一走進洞口,外界的晚風被瞬間隔絕,洞內悶熱潮濕,腐臭血腥的氣息變得更加濃烈。
火把的火光搖曳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拉得忽長忽短,岩壁上到處都濺滿乾涸發黑的血漬,不少岩石縫隙,還沾著細碎的毛髮、碎裂的骨渣。
山洞甬道蜿蜒向內不斷向下傾斜,越往深處,光線越是昏暗。火把的火光都仿佛被無形的陰冷力量壓制,火苗不住搖曳。
墨既白腳步放得極輕,猴形步法踏落,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入微感知全力鋪開,提防暗處可能潛藏的偷襲和陷阱。
他在一處岩壁之上,看到了一些歪歪扭扭、以鮮血刻畫的詭異祭祀紋路,紋路之內殘留著微弱的血色法力,靠近一些,神魂便會感到一絲煩躁昏沉。
一路向前,沿途並沒有出現襲擊,也沒有驟然觸發致命陷阱。看來暫時沒有魔修在此處設置殺傷陣法。
又走過數十丈曲折甬道,空間豁然開闊,來到了山洞的腹地大廳。
火把向前一揚,跳動火光照亮眼前景象。
只一眼,一股徹骨寒意,順著墨既白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偌大的山洞腹地,地面密密麻麻鋪散著數百具殘缺不全的骸骨。累累白骨散落一地,層層疊疊,部分骸骨已經腐朽風化,還有不少尚且殘留破碎的布帛。
骸骨大多骨骼碎裂,到處都是利爪撕咬的傷痕,最讓人心頭髮寒的是,幾乎每一具骸骨的骨髓腔,全部空空如也,骨頭內壁光滑詭異,仿佛體內的骨髓、精血本源被某種力量徹底抽乾掠奪。
地上散落破碎衣物殘片,墨既白彎腰,用火把湊近,撿起一塊尚未完全腐爛的粗麻布,布料邊角繡著古樸的「墨」字,是墨家凡人族人勞作所穿服飾。
旁邊不遠處,還有幾塊灰布碎片,烙印著「王」字標記,正是作為墨家鄰居的築基家族王家族人的衣物。
數百具遺骸,墨家和王家的這些凡人落得這般下場,實在可憐。
原來,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修仙世界,弱小常常是一種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