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兒意識不到自己說的話,會有多大影響,他以為陳二狗弄灑了酒是喝醉了,而不是震驚憤怒,還拍著他的肩膀安慰:
「二狗哥,事兒都過去了,咱們胳膊也擰不過大腿,就不想這堵心的事了。」
他給陳二狗又倒滿一杯酒。
「來,喝!」
陳二狗端起酒,跟他碰杯,仰頭灌進嘴裡。
鐵蛋兒自說自話。
陳二狗的記憶被拉回三年前。
當時他衝進人群一陣亂砍,有人被砍傷倒地,血濺得到處都是。
有人喊一聲『死人了』,所有人四處閃躲逃竄。
他殺紅了眼,外界的聲音仿佛隔絕了,只聽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腦子一點都不亂,反而念頭很簡單且堅定。
那時真以為自己殺人了,人死了幾個也不知道。
反正最終都得吃花生米,乾脆滅了村長一家,給村里除害,省的以後留下禍根欺負他爺和他二叔一家。
他拎著帶血的刀,砍翻了村長家三個飛揚跋扈的兒子,村長眼看逃不掉,一頭扎進村裡的大水井裡。
那井口有磨盤大,三四米多深,人潛到下面看不見頭。
陳二狗拎著刀正猶豫要不要跳下去攮死他,他爺和家族的幾個長輩,把他摁到地上。
他爺扯著嗓子喊:
「二狗,二狗醒醒,別讓殺神蒙了心……」
老家這邊有個說法,說人氣惱紅眼的時候,殺神容易上身,一旦被蒙了心,就止不住。
刀被奪,雙臂被左右兩個叔伯架著,莊稼漢子的胳膊比城裡人的腿都壯,當時他還年輕,根本掙脫不開。
他就這麼被連架帶拖,關進了老宅的裡屋。
他靠著牆,蹲在地上,渾身顫抖,仰著頭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
煙一斷,心仿佛有一個窟窿,冷風呼呼地往心裡灌。
當時是白皮軟包的七塊五白塔,現在狗日的漲得超過十塊了。
在牢里回想當時的心情,才明白那窟窿里灌的冷風,就是常人說的恐懼。
不是說殺人的人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不怕死,人都怕死,自然會恐懼。
煙不能彌補窟窿,也不能消除恐懼。
只是有點事做,能短暫轉移注意力。
當時沒酒,如果有酒的話,他會喝的爛醉如泥。
透過縫隙能塞進手指頭的木門,聽到他爺和家裡長輩商議事情。
清楚請到陳有前說:「咱不怕,咱家有攝像頭,拍到他們先動的手,二狗是正當防衛,至少槍斃不了。」
聽到這話,陳二狗夾煙的手沒那麼抖了。
那年他二十,坐個十年二十年牢,出來還是一條好漢!
屋子裡的人都達成一致:
「對,就說咱們是正當防衛!」
依稀記得政治書里有提到過『正當防衛』,可惜他沒翻過幾頁,也沒看到過這四個字,只是有個模糊的概念。
所謂的正當防衛,就是受到生命威脅時把施暴者打傷或殺死,不用付法律責任。
可他追著一群人砍,確實想殺人,而且村長要不是跳井,就別他攮死了。
這還算正當防衛嗎?
沒多久,他被人帶走了,關了起來。
這個案子拖了很長,一茬又一茬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問題,最後他能熟練到像是給班主任背課文,人也麻了。
那段時間,他莫名其妙的挨揍,要他改變說辭。
法院宣判時在大半年以後,他不知道怎麼被送到北方的一座法院判,天氣極冷,終於見到了鵝毛大雪長什麼樣。
最終,沒有什麼攝像頭錄像,也沒什么正當防衛,也沒什麼殺人,就是一起打架鬥毆傷人事件。
最後陳二狗也懵逼了。
他深深記得,他的刀砍到了六個人,加上村長三個子兒,就是九個人。
村長兒子一個輕傷、一個重傷、一個致殘,都登記在案。
但那些參與強拆的混混,沒人提,仿佛從來沒出現過,他覺得他砍死,砍重傷致殘了混混,既然都說沒有,就沒有吧。
他也對外說,他就傷了三人。
案件性質,也從旅遊開發公司夥同村長暴力強拆,變成了村長家修房子跟鄰居摩擦糾紛。
可現在。
鐵蛋兒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剖開了他心裡埋了三年的傷口。
他得查清楚,替三年前的自己申冤。
鐵蛋兒倒酒。
陳二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再倒酒。
再一飲而盡。
「二狗哥,再這樣喝會毀身體,咱們明天再喝吧。」
鐵蛋已經醉的睡眼惺忪,坐著搖晃身子。
「你回去睡覺吧,我再坐會。」
陳二狗知道自己醉了,但腦子異常清醒。
鐵蛋兒沉默片刻,又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昨天我還見到陳有前了。」
陳二狗抬起頭,眼睛盯著他的嘴問:
「怎麼回來的?」
鐵蛋兒搖搖晃晃起身:
「開著一輛白色轎車,車裡坐著一個看著很騷的女人,跟之前回來的那個嫂子根本不像一個人,待了沒多久就走了。」
陳二狗追問:
「車牌號呢?」
鐵蛋兒想了想:
「最後面好像是28?」
陳二狗的臉色驟然陰沉,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這是不要跟別人說了。」
他已經確定,那天從酒店裡出來的狗男女,就是陳有前和那風騷女人。
陳有前根本沒有出差。
他在搞破鞋。
「你放心,我嘴嚴。」
鐵蛋兒搖搖晃晃去結帳,陳二狗掏出幾張紅鈔,夾在指間,舉起來喊道:
「老闆,帳算我的!」
「好嘞!」
老闆跟鐵蛋兒也熟,兩人不知道說些什麼。
鐵蛋兒執意要買單,最後買了單走了。
凌晨兩點,人群聊聊。
熏醉之後,整個世界變得顛倒迷離。
陳二狗起身,去燒烤攤跟老闆攀談,都是些酒後的胡言亂語,對方打哈哈迎合說笑。
聊了之後才知道,他是小學五年級同桌小梅的哥。
記得讀書時,小梅喜歡扎著高馬尾,小麥色皮膚,雙眼皮大眼睛,個子瘦高,長的不算出挑倒也耐看。
兩人雖是同桌,他天天只顧著睡覺了,也沒聊過幾句話。
聽他哥說,小梅結婚五年了,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吃胖了二三十斤,現在大腿趕上以前的腰粗了。
一陣攀談下來,陳二狗跟他熟絡了不少。
臨走時,把攀談的時候,偷偷揣進口袋裡的剔骨刀又悄悄放下了,用這刀殺了村長一家,會因這兇器連累到他。
他妹是小梅。
畢業這些年了,不想再給老同學添麻煩。
回去。
找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