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狗搖搖晃晃的穿過廣場,來到公廁旁的窩棚。
他爺還在打著呼嚕,窩棚門口的菜板上,放著一把尖頭殺豬刀,平時他爺用這個切菜。
夜晚有風,有點涼。
他爺蓋著一張破舊的大衣,蜷縮成一團,腳手還露在外面。
陳二狗彎著腰,進窩棚,把自己蓋的被褥抽過來,給他輕輕蓋上。
怕吵醒他,慢慢爬著出了窩棚。
回頭望了眼他爺,順手拎著殺豬刀,用破布裹著,踉踉蹌蹌的朝那片修建得像鴿子籠的安置房走去。
村長家很好找。
聽鐵蛋兒說,他家沒住鴿子樓,單挑一塊地皮,建了幾棟別墅,豪華闊氣的很。
自打他陳二狗入獄後,他就成了村裡的反面教材,凡是跟村長過去不,就沒有好下場。
也因此。
他家在村里更飛揚跋扈了。
今晚。
他要徹底為村里除害,再去市里問清楚陳有前到底怎麼回事。
要是陳有前個狗日的賣他求榮,就把他的吊剁了,這樣趙有容就有理由跟他離婚,找個能過日子的人過日子。
沒花什麼功夫,陳二狗就找到了村長家修建的連棟三座大別墅。
大門外停著奔馳、寶馬、路虎。
屋前院後弄的鳥語花香。
那點權利沒有用在造福村里,反倒是全用在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了。
別墅里有的房間還亮著燈,沒有全部睡著。
陳二狗站在路上,抽著煙,用手指依次點指著三棟別墅:
「挑兵挑將,不是它,就是,它!」
最後,他的手指指著中間的這棟別墅,仿佛是死神選定的第一刺殺目標。
陳二狗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掐滅,都看破布纏繞的殺豬刀,在路燈下映出寒光。
他搖了搖頭,酒意清醒幾分。
武松十八碗打虎。
他陳二狗十八瓶啤酒滅村長全家。
兩米多高的柵欄圍牆,對他而言根本不是事兒。
這點醉意,不影響他分毫,反而助長了他幾分豪氣。
陳二狗正要助跑,頭皮猛地一疼,一把粗糙的大手抓著他的寸頭,把他拽彎了腰。
他正要捅襲擊者,餘光瞥見是他爺陳大彪。
這老頭啥時候跟過來了?
「爺,疼,鬆手!」
陳二狗不敢大聲喊,怕打草驚蛇。
陳大彪聽不見,像牽頭牛一樣,拽著弓著腰的陳二狗往家裡走。
路上遇到幾個行人,都還以為陳二狗到處喝酒不回家睡覺,被他爺拽回去了呢。
走過去,還冷言冷語嘲諷兩句:
「坐了三年牢,也沒漲什麼出息,還是個啥好事都不乾的二流子……」
人心中的成見像一座大山。
差點殺村長一家為民除害。
這叫沒漲出息?
果然。
英雄都是孤獨的,而且容易被遺忘。
他爺把陳二狗拽到窩棚門口,朝他屁股就是一腳,陳二狗就這麼回到了自己的鋪板床上。
他爺像一口巡迴領地的雄獅,指著他罵出第一句:
「再敢犯渾,老子弄死你!」
這老頭當年在山裡打獵,遭遇野豬,一番搏鬥把野豬都給弄死了。
他也沒落到好,被野豬拱斷幾個肋骨,躺床上休息三個月。
在那個災荒年,他家算是吃了一段好伙食。
陳二狗不覺得自己比那野豬牛逼多少,點支煙壓壓驚,看著他爺背著手,佝僂著背不知道要去哪。
兩支煙抽完,他爺扛著一床被子回來了,朝他丟了過來。
「天天抽這麼多煙,就不怕把肺給抽爛了,村裡的癩頭就是抽菸得肺癌死的!」
他爺說著,把煙拿了去,自己點了一支。
「你不怕死?」
陳二狗嘟囔一句,他耳背,自然聽不到。
唉!
道理大家都懂,能戒菸的倒是真牛逼。
陳二狗被他爺一頓收拾,暫時壓下弄死村長一家的想法,不過這筆帳還是要算的。
他躺在鋪板上,蓋著不知道從哪弄的,有棉花味的被子,想到了華盛門的白七,想到了鋼哥,想到了馬臉……
書上寫著正當防衛,至今沒有翻到過。
這年頭,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屍骸。
要報仇,首先得有實力,更得有勢力。
先把當年的案子查清楚,在好好想報仇的辦法。
眼下最好的突破口就是陳有前,狗日的,別讓我逮到你!
……
第二天早上,陳二狗被煙燻醒,抬頭看到他也正蹲在窩棚門口,正燒木材給他做早飯。
他伸下懶腰,宿醉之後腦袋更清醒。
依稀記憶昨晚跟鐵蛋兒喝酒的事,他小學同學小梅生了兩個孩子,胖了二三十斤,拿著刀去村長家門口……
「粥熬好了,過來吃!」
他爺在外面喊了一聲。
陳二狗弓著腰出了窩棚,爺倆坐在簡易的木桌邊,就著鹹鴨蛋、榨菜喝粥,吃著買來的水煎包。
陳二狗咬口包子,嗚嗚囔囔地大聲說:
「爺,跟我進城住吧。」
陳大彪剝著鴨蛋殼,搖頭:
「不去。」
路過的人朝這邊看,像是在看異類。
的確。
他們的住所環境,讓他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可誰又能知道,這裡是他家的老屋,被推倒後,村長夾雜著報復心,把這裡建成了公廁,讓陳大彪一家堅守到地方變成笑話。
而他孫子,一個叛變,一個被送進大牢。
當時所謂達成一致口供的攻守同盟,被開發商和村長的威逼利誘下,軟了膝蓋,成了沉默的狗,溫順的羊。
有很多人說陳大彪,像極了臭茅坑的石頭,自己討苦吃。
可沒人知道,他在替自己孫子二狗鳴不公。
就是死了,也要死在捍衛老屋的窩棚里,絕不挪一步。
早餐吃完,陳二狗拍了拍手:
「我吃飽了。」
「你耳背,總不能不跟人說話啊。」
「我問賣助聽器的了,說戴上之後就能聽清。不過要去醫院檢查下,等會跟我去醫院檢查下,好配助聽器。」
陳大彪聽著嗚嗚囔囔的聲音,聽明白個大概,搖頭:
「人都快死球了,不去。」
陳二狗:
「這不是還沒死的嘛,也不貴,三五百塊錢就配一個。」
陳大彪看著遠處愣了下:
「不去,你得找個活干,在城裡買套房子,娶個媳婦兒,別回來了。」
陳二狗:
「我在當保安,一個月一萬多,有錢!跟我去城裡住,比在鄉下吃香!」
陳大彪白眼:
「那你回來一天就少掙一天的錢,趕緊回去上班。」
他站起身,走回窩棚,從破舊的床頭櫃裡,摸出一個塑膠袋,一層層的抖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錢。
看著挺多,估摸也就五千塊錢,這些都是他撿垃圾積攢下來的。
「給!」
他爺把錢塞到陳二狗手裡。
「給我錢幹啥?」
陳二狗仰頭問。
「留著用,我要是哪天死了,說不定就被你二叔一家給拿了去。」
他爺提到他二叔一家,就頗有微詞。
如果沒有跟鐵蛋兒喝酒,他還不理解,喝了之後,完全理解了他爺的心情。
他要把他爺拯救出這窩棚,就得把當年的帳徹底清算,打開他的心結。
陳二狗接過錢,抽出來幾張,塞進他爺手裡:
「這些你留著用,我每個月回來幾趟,少喝點酒,少抽點菸,活長一點。」
他怕他爺哪天死了,他的仇還沒報,讓他死不瞑目。
他爺沒拒絕,捲成卷,用白色塑膠袋裝起來,說道:
「你要走就快走,別耽誤回去上班,你在這坐著,我去借個三輪車,把你送路口好等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