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懸於半空,目光掃過海面。
合歡老魔的屍身浮在浪間,黑袍破碎,胸口一個焦黑的大洞,邊緣皮肉翻卷,隱隱還有金雷在傷口裡遊走,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碎魂真人連屍身都沒留下完整,只剩一件染血的皂袍和幾塊碎裂的骨牌漂在水上。
那三名元嬰初期早已化作飛灰,連渣都不剩。
「可惜了。」
朱光身形一沉,落在海面,五指一張。
合歡老魔的屍身被一股無形巨力攝來,懸在他面前。他指尖金雷一閃,將那屍身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魔元雖被燒盡,但元嬰後期的肉身底子還在,筋骨、心血、丹田裡殘留的本命魔氣,皆是上好的補品。
至於儲物袋、黑尺、幾件法寶,則被他一併收起。
碎魂真人的殘骸也沒放過。鬼靈門修士以魂養身,神魂精純,對妖修而言是大補之物。
朱光將那些碎裂的骨牌與殘魂碎片盡數攏入袖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頭望向魏無涯等人遁走的方向,冷冷一笑,隨即雷翼一振,化作墨色流光遠去。
此地不能留了。
殺了合歡老魔,天南那邊遲早會有人過來查探。亂星海雖大,卻也不是沒有眼線、探子。
他要閉關突破,必須尋一處絕無人跡、連星宮巡查都不會踏足的地方。
一路向南,飛了整整七日。
越過外海、內海交界,穿過一片常年風暴肆虐的暗礁區,終於在一處偏僻海域找到一座孤島。
這島比先前那座更小,方圓不過七八里,形如一頭伏臥的巨獸,島上寸草不生,儘是黑色的礁石,潮水退去時露出大片嶙峋岩面,泛著鐵鏽般的暗紅。
朱光落下,神識一掃。
島下有一條中型靈脈,靈氣不算濃郁,卻極為純淨,且島底深處有一處天然形成的空洞,四壁皆是緻密的玄鐵岩,能隔絕神識探查。
「就這裡了。」
他先入洞府,將合歡老魔與碎魂真人的屍骸置於洞心,雙手掐訣,墨色妖力化作層層繭狀禁制,將其封在其中,再以蝕骨毒牙的本源毒火緩緩煉化。
毒火一起,洞中頓時瀰漫起一股腥甜的氣息。元嬰後期修士的血肉何等精純,煉化起來極耗時日,但他不急。
十級瓶頸在前,他有的是耐心。
隨後他在洞口布下九道禁制。
朱光碟膝坐下,吞服補品,閉目凝神。
腹中,龐大的血肉精華正一點點化開,化作滾滾妖力,匯入丹田。
與此同時,他心神沉入體內,開始打磨那尊《真龍法相訣》的法相。
自從小成之後,龍首龍身已凝,唯獨龍尾與四爪始終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紗,怎麼也看不真切。
這些日子他反覆推演,終於悟到關竅,不是「凝」,而是「化」。
法相併非外物,而是自身血脈的映照,強求不得,只能等血脈深厚到一定程度,水到渠成。
如今吞了一位元嬰後期級別的血肉精華,血脈正沸騰到了極點。
時日流轉,一年,兩年,三年……
洞中無日月,唯有靈霧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某一日,島下靈脈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洞中,朱光周身墨色妖力轟然爆發,整座小島的礁石齊齊浮空一寸。
他背後的法相虛影在這一刻驟然清晰,龍首高昂,龍身盤繞,四爪張開,龍尾擺動,鱗片層層疊疊,每一片上都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宛如天然生成的符籙。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
一股古老、蒼茫、凌駕萬獸之上的威壓,自洞中席捲而出,橫掃整片海域。
《真龍法相訣》,大成!
而就在法相大成的瞬間,他體內那道橫亘了多年的瓶頸,如同被巨錘砸中的冰層,轟然碎裂。
轟!
磅礴的妖力自丹田噴涌而出,沖刷四肢百骸。他的肉身在這一刻發生蛻變:
墨鱗更細更密,每一片都堅硬如法寶;龍爪上的金雷紋路從淡金轉為赤金,雷光內斂,卻更顯恐怖;背後雷翼猛然展開,翼展暴漲至六丈,翼面上跳躍的雷霆已化作純粹的白金色。
識海之中,那條百丈蛟龍虛影仰天長嘯,聲震九天,隨即猛地收縮,凝入他的眉心。
十級大妖,成了。
亂星海之中,能與之一戰者,唯星宮雙聖而已。
朱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白金光華一閃而逝。他長吐一口濁氣,氣息如箭,射出三丈,在岩壁上打出一個深坑。
「成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響。抬手一揮,爪尖一縷白金光弧掠過,洞壁上一塊丈許厚的玄鐵岩無聲無息地滑落,斷口光滑如鏡。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欲收功出關,去外面看看世界的美景。
忽然,動作頓住了。
朱光眉頭一皺,神識向外鋪開。
起初並無異樣,海面依舊波濤起伏,風聲依舊,遠處還有幾頭五級海獸在追逐魚群。
可當他將神識再往外延伸百里、千里時,臉色驟然變了。
天,灰了。
是一種死氣沉沉、毫無生氣的灰白,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濛上了一層鬼霧。
那灰色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這邊蔓延,所過之處,海水失去了光澤,變成了黏稠的墨綠色,波紋變得遲緩,仿佛連水都老了、死了。
更可怕的是靈氣。
天地間的靈氣正在……消失。
不是被抽走,而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抹除」。
緊接著,聲音來了。起初極遠,像是風穿過枯骨的嗚咽,細細的,斷斷續續。
漸漸地,那聲音密了起來,成千上萬,密密麻麻,有哭的,有笑的,有喊名字的,有念經的,有嬰兒啼哭,有老人咳嗽,有刀劍相擊,有骨頭斷裂。
那不是活物發出的聲音。
那是無數亡魂在另一個層面重疊在一起的哀嚎。
朱光的頭皮微微發麻。
他修行至今,見過血海,見過屍山,見過魔道煉魂,卻從未見過這等景象。
這不是法術,不是陣法,不是任何已知的神通,這是一方天地本身出了問題。
空間在撕裂。
千里之外的海面上空,一道道漆黑的裂縫憑空出現,像是一張巨大無比的嘴被緩緩撕開。
裂縫中沒有光,沒有底,只有濃稠如實質的灰霧從中湧出。那霧氣不隨風散,反而貼著海面流淌,流過的地方,礁石瞬間風化,海水失去生機,連游魚都在半空中僵直墜落,落地便化作一具乾癟的白骨。
陰冥之地。
朱光腦海中跳出這四個字。
天地有缺,陰陽失序,冥界與人界交疊之處,便會生出這等絕地。
那裡沒有生死輪迴,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盡的陰氣、怨魂與扭曲的空間法則。
修士入內,法力流失,神識受阻,方向錯亂,時間感顛倒,往往走不出多遠,便會自己瘋掉,或者被那些東西拖進裂縫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而最要命的是……
朱光忽然渾身一僵。
他體內的妖力,正在失控。
真龍血脈在這股冥界之力的壓迫下,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膨脹、暴走。
十級大妖的神魂之力全力運轉,強行將人形鎖住。可那冥界之力無處不在,它不攻擊你,它只是改變這片天地的規矩,而在這新的規矩里,人族的身形根本站不住。
「咔嚓。」
一聲輕響。
他右手食指的指甲崩裂開來,長出一截森白的利爪。
朱光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壓制不住了。
他不再抵抗,索性放開了所有束縛。
轟隆!!!
整座小島在這一刻塌陷了下去。
一道墨色光柱自島心沖天而起,直插那灰白的天穹。光柱之中,一頭龐然大物緩緩升起。
身長千丈,通體墨鱗,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邊緣泛著赤金色的雷紋。
四爪如峰,爪尖白雷纏繞,輕輕一動便在虛空中撕出細密的黑色裂痕。脊背上一排骨刺倒豎,宛如山嶺。
一條長尾掃過,半座島嶼直接被削平,礁石化作齏粉。
而最懾人的是那顆頭顱。
龍首高昂,雙角如戟,鬚髮飛揚,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冷冰冰地俯瞰著這片海域。瞳孔深處,隱約有電光在生滅。
真龍之軀。
朱光碟踞在半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心中一陣煩躁。
他本想以人形出關,好好看看這天下變成了什麼模樣。誰知這天說變就變,硬生生把他逼回了原形。
他抬起頭,望向天邊那道不斷擴大的灰色裂縫,龍瞳微眯。
「陰冥之地……」
低沉的龍吟從他喉間滾出,震得海面掀起層層巨浪。
而就在此時,異變再起。
四面八方,無數道氣息正瘋狂朝這邊湧來。
起初是周圍海域裡的海獸,五級、六級、七級的鯊魚、巨章、海蟒。
原本正在廝殺捕食,此刻卻齊刷刷停下動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它們僵硬地轉過身,望向那座已經塌陷的小島,望向半空中那頭百丈墨龍。
然後,它們做出了一個讓任何修士看見都會終生難忘的舉動。
一頭七級巔峰的深海巨鯊,體長四十餘丈,平日裡在這片海域稱王稱霸,連星宮的巡海修士都要避讓三分。
此刻它卻緩緩浮出水面,收起所有獠牙,低下頭顱,將最脆弱的頭頂暴露在外,一點一點,朝著朱光的方向伏下身去。
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一頭八級的鐵甲海龜從海底爬出,笨拙地爬上礁石,四肢蜷縮,龜殼貼地,一動不動。
一群六級飛魚從空中墜落,不敢振翅,貼著水面匍匐前行,直到靠近龍軀百丈之外,便齊齊停住,將頭顱深深埋進水中。
遠處的海域也開始騷動。
一頭九級的滄溟蛟王從千里之外的深淵中升起。
此蛟修煉八百餘年,只差一步便可化形,平日裡性情暴虐,曾一口吞掉過一整支商船隊。
它破水而出時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可當它看見半空中那道墨色身影時,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下一瞬,它毫無徵兆地折斷了自身的兩根犄角。
這是妖族臣服的禮節,自斷犄角,以示永不爭鋒。
它拖著百丈長的身軀,在海面上蜿蜒前行,每游一段便低一次頭,直到抵達墨龍下方千丈之外,才敢停下,將整個身軀緊貼海面,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再接著,更遠的地方。
兩頭八級妖獸、七八頭七級妖獸,從各個方向趕來。
有的斷了腿,爬著來;有的受了重傷,拖著一路血水來;有的明明怕得渾身發抖,鱗片都豎了起來,卻依舊一步一步挪過來,伏下身去。
不過半個時辰。
以這座塌陷的小島為中心,方圓數百里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匍匐的妖獸。
大的如山,小的如舟,無一站立,無一昂首。
整片海域死一般寂靜,只有陰風穿過灰霧的嗚咽,和那永不停歇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哀嚎。
朱光碟踞在半空,冷冷俯視著這一切。
他心中清楚它們在怕什麼。
真龍,本就是萬獸之祖、鱗蟲之長。
而在陰冥之地降臨、天地法則扭曲的這一刻,他身上那股源自遠古的血脈威壓,被無限放大了。
在這些低階妖獸的感知里,此刻懸在它們頭頂的已經不是一頭十級大妖,而是一尊從洪荒時代走出來的、活著的神祇。
它只要動一動念頭,整片海的生靈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