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銀,藍銀草的銀。
當我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一個人類小鎮的後院裡。
陽光很好,土壤是被人特意松過的,濕潤而柔軟,有仙草的氣息滲在泥土深處,溫溫地順著根須流進本源里。
我本能地舒展了一下葉片,又立刻僵住——我旁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人類幼崽。
他蹲在我旁邊,手裡提著個青玉小壺,正往我根部的土壤里慢慢澆灌著些什麼。動作很輕,指尖擦過草葉時都放緩了力道,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生靈。
我趕緊把葉片往回縮了縮,儘量裝成一株還未「甦醒」的普通藍銀草。
我隱約還記得:我叫阿銀,是藍銀一族的藍銀皇,曾修至十萬年。
可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只剩幾千年修為,也不清楚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人類的院子裡。
我的記憶像一團被扯碎的霧氣,隱約能摸到輪廓,卻怎麼也拼不完整。
我不敢開口。不知道這個人類是誰,也不知道他將我養在這裡,存著什麼樣的心思。
好在,他每天都來。總要為我滴上一兩滴仙草精華,助我成長。
我一邊覺得他這樣用實在太過奢侈,一邊又慢慢安下心來。至少,他似乎對我並沒有惡意。
他偶爾會蹲在旁邊和我說說話,自言自語,有時候說修煉上的事,有時候說他在書里看到的有趣見聞。
我安靜地聽著,葉片在風裡輕輕晃一晃,算作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回應。
漸漸地,我習慣了他身上的氣息。只要他靠近,藤蔓便會不自覺地往他的方向探一探。
沒過多久,他收拾了行囊,蹲在我面前,說要離開一段時間。
臨行前,他為我把一切都安頓妥當,讓我乖乖等他回來。
我的心裡忽然湧上一陣慌亂。不是害怕孤單,而是要獨自留在人類城鎮裡的慌亂。
我如今修為淺薄,行蹤一旦泄露,引來不懷好意的魂師,根本毫無反抗之力。
猶豫了很久,我終於鼓起勇氣,第一次開口,用意念向他傳了音。
「你……是誰?」
他明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驚訝,卻很快平復下來,回應了我的話。
我們就這樣,算是正式認識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教他藍銀草的修行方向,分一縷本源之力引導他的武魂進化。
他悟性極高,一點就透,進步快得驚人。
待他再次提出要去獵魂時,我央求他帶著我同行。
他稍作思慮,便同意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參與獵殺魂獸,目標是一株太古長青藤。明明同屬草木,我卻要幫著人類取它性命。儘管我只是輔助,心裡也滿是不忍與愧疚。
趁他吸收魂環時,我悄悄用「生生不息」的天賦,為它凝了顆種子,埋進土裡,盼望著它能重新發芽。
我的小動作還是被他發現了。
本以為他會心生不悅,卻沒想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取出仙草液滴在了土包上。
「但願它能重新發芽吧。」
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感覺到,他與我所見過的所有人類,都不同。
往後的日子,我們越來越親近,我也越來越信任他。
仙草精華效力極強,我的修為漲得很快,沒多久便突破了萬年門檻。可萬年魂獸的氣息太過醒目,再也遮掩不住。
他便帶著我啟程,回了我的故土——藍銀森林。
祖地的日子安穩又鬆弛。同族的氣息環繞在側,再不必日日提防著被人發現。
我帶著他穿梭在林海深處,給他講草木枯榮的節律,講魂獸棲居的趣事,帶他看遍祖地的春抽芽、夏成蔭、秋凝露、冬覆雪。
他也總坐在古樹枝椏上,給我講各式各樣新奇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叫《白蛇傳》,講述的是一條白蛇化形入世,與一名人類男子相識相戀的故事。
我聽得懵懵懂懂,還不懂情愛究竟是何滋味,只覺得心口像被風拂過的草葉,酥酥麻麻,輕輕顫顫。
故事的開頭講得很精彩,結尾卻草草帶過。
他似乎刻意略過了許多波折。
我看不懂,也沒多問。只把些許溫柔的片段,悄然記在了心底。
後來他便很少講情愛故事,多是些獨立堅韌、心懷蒼生、快意恩仇的奇女子。
每講完一個故事,還會給我慢慢拆解其中的道理。
他說,救命之恩,何必以身相許。
他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他說,女子不必困於兒女情長,皇者更該肩挑族群,心有天地。
我聽得格外認真,那些獨立明亮的女子身影,一個個深深烙進了心底。
我悄悄蜷了蜷細藤,為自己默默打氣,一定要成為那樣的皇。不負本心,不負族群,也不負他的期待。
再後來,他又講了金龍魚與銀龍魚的故事。
他說,情之所鍾,本就不問種族;可情之所系,卻避不開種族。
我心裡微微一緊。
朝夕相伴里,我早已習慣了他的溫度,貪戀著他在旁的安穩。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故事裡的愛情,可只要待在他身邊,心底便湧出說不清的歡喜。
一面高興,一面又克制。
人與魂獸之間的天塹與身為藍銀皇的責任,讓我將那些翻湧的心意悄悄壓回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祖地的滋養醇厚綿長,加上他日日投餵的仙草精華,我的修為一路攀升,離十萬年天劫越來越近。
想活下去,只能選擇化形。
我心裡反倒糾結起來。不是畏懼化形後的兇險,而是怕化形之後模糊了族群立場,做不好一族之皇,讓他失望。
直到那天傍晚,他遞來一本親手裝訂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化形斂息術》。
他說這是特意為我推演的秘法,修行之後,能遮掩魂獸本源氣息,即便是封號斗羅也難辨真假。他還說,我若願意,盡可以將這秘法傳給其他想要化形的魂獸。
他說,草木有靈,萬物有命,從來不該生來是誰的墊腳石。
他說,人與魂獸不該是天生的仇敵。
他說,化形魂獸是天然的溝通橋樑。
他說,魂獸化形的意義,或許正在於此。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化形從不是背棄族群,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為同族開闢一條更寬的路。
所有的惶惑與糾結,在他這一番話里盡數煙消雲散。
情動難自抑,我凝出精神虛影,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側臉。
等回過神來,自己早已散作光點,慌慌張張地縮回了本體。
後來的好多天,我都不敢再凝出虛影見他,只悄悄透過草葉,看他坐在我垂落的藤蔭下,唇邊掛著藏都藏不住的笑。
離化形的日子越來越近,心底的期待便一日濃過一日。
我期待能真切對上他溫柔的眉眼,不必再隔著草葉遙遙偷望;
期待指尖能觸到他掌心的溫度,不必只以藤蔓悄悄纏上他的腕間;
期待能和他並肩走過長街巷陌,看晨霧漫過青石板,看暮色染透天邊雲,一同踏遍人間煙火。
在這些輾轉的思緒里,一個念頭悄然浮上心頭。
我想給他一滴本命精血,引祖地之力助他蛻變為藍銀皇血脈,再讓他承襲藍銀皇位。
這樣一來,既能幫他武魂蛻變,又能讓他也成為人與魂獸間的橋樑。
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並肩而立。
然而,他拒絕了。
他說,人族終究是人族,將整個族群的命運系在異族人的善念上,太過冒險。
他說,他會護著我,護著藍銀一族,不必非要坐上那個位置。
我沒有再勸。
化形前,我引動自身本源,凝出一滴本命精血,送入他的眉心。又召來整片祖地的藍銀草,借萬民之力為他凝聚本命魂環,助他武魂蛻變。
做完這一切,我沉入了光繭,開始化形。
意識朦朧之際,只有一個念頭——
待我醒來,就能以人的模樣,與他永遠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