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識一直往下沉，沉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藍金色光海。
那裡是我本源的最深處，溫暖、靜謐。億萬縷草木精氣如溪流般緩緩淌過，輕柔地包裹著我，彷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起點。
在光海的正中央，我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她和我生得一模一樣，同樣的藍發垂腰，同樣的眉眼溫婉。只是，那雙眼睛裡盛著太多我陌生的東西——
有浸過人間煙火的柔，有扛過生死別離的韌，還有一絲化不開的、獨屬於母親的悵然。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輝，像一截被舊時光浸軟的溫玉。佇立在光海中央，彷佛已在此默然等候了許久。
四目相對的剎那，無數塵封的畫面衝破壁壘，順著血脈共鳴進入我的腦海。
原來，我曾化形入世，揣著幾分懵懂與忐忑，借藍銀皇的治癒力為山野鄉民療傷祛病。
一邊小心翼翼地收斂氣息，一邊提心弔膽地慢慢成長。
後來，機緣巧合下，我結識了唐昊、唐嘯兄弟，三人結伴同行。接著便是結拜、生情、表明身份、結婚、生子……最後是武魂殿的追殺，以及那場將自己燃成灰燼的自殺獻祭。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藉著對方的眼睛，完完整整地看完了另一段人生。
我定定地看著她，她也定定地看著我。
我們像隔著一面鏡子，又像隔著一道橫亘在生與死之間的漫長歲月。
我忽然明白——
她既是我，卻又不全是我。
我們共享同一份藍銀皇本源，擁有彼此的記憶，卻沒有彼此的情感。
那些她刻骨銘心的愛恨與牽掛、令她甘願赴死的眷戀與溫柔，於我而言，不過是幾幀清晰卻冰冷的畫面。
我能看清每一處細節，卻感受不到其中任何一絲溫度。
沉默了許久。
我先開了口：「你為什麼要自殺獻祭給人類？」
她靜靜地看著我，目光里沒有半分躲閃：「當時，我剛剛生產，傷了元氣，武魂殿突然追殺上門，根本逃不遠。」
我蹙了蹙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你是藍銀皇，擁有生生不息的不死特性。如果你真想逃，沒有人能真正抓住你，更沒有人能真正殺死你。」
我定定地看著她，頓了頓，搖了搖頭：「不，你是在心存僥倖。你以為那個男人能一如既往地擊退強敵，保護你。」
她垂下了眼帘，沒有反駁。
我忍不住大罵：「蠢貨，他們要抓的從來都是你。只要你願意捨棄，獨自抽身逃離，難道他們還能為難一個昊天宗的莽夫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可是，他們是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頓了頓，她重新抬起頭，看向我，輕聲反問了一句：「如果有危險的是小亦，難道你能拋棄他，獨自逃離？」
我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顯然，如果是蘇亦身陷險境，我也無法做到獨自脫身，即便我清楚以他的心智，未必會真的陷入死局。
她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被刺痛的痕跡。
時間在光海里沉寂了片刻。
我跳過了這個難解的話題，再次詢問：「那他為什麼要把你種在那種地方？小亦曾告訴過我，那個山洞陰冷潮濕、不見天日，根本不適合植物生長。」
「那裡是我們成親的地方。」她的聲音輕了幾分，漫開一縷淡淡的懷念，「雖然偏僻，卻足夠隱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他正被武魂殿追殺，將我種在那裡不會被追兵找到，很安全。」
「那之後呢？」我步步緊逼，言辭犀利，「等追殺平息之後，他完全可以把你送回祖地。這裡有億萬子民供養，有藍銀王守護，難道不比那個暗無天日的山洞更安全？」
她沉默了好一陣兒，才輕聲道：「或許……是他想經常見到我，和我在一起。」
我聞言，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說到底，他就是想將你拴在身邊，即便那樣的環境對你是種折損，那樣的做法對你是種傷害。」
「就像你一樣，明知道和他在一起，給他的宗門帶來了災難，會給他引來殺身之禍。」
說到這裡，我又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你們的愛，還真是自私又狹隘。」
她沒有辯駁。只是靜靜地站在光海里，彷佛早已接受了所有的評判。
頓了許久，我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的疑惑：「那你現在出現，是想做什麼？讓我回到那個男人身邊，續上前塵舊緣？」
看過她的記憶，我清楚明白——
她這縷意識早已甦醒。只是安安靜靜地藏在本源深處，透過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外面的一切，看著我與蘇亦的朝夕相處。
她搖了搖頭：「我愛著他，但我早已為他死過一次。我出來見你，只是希望，如果有機會，你能去看看那個孩子。」
提到那個孩子，我忽然沉默了。
透過她的「眼睛」，我也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襁褓里皺巴巴的小臉，細弱的小手軟軟地攥著我的食指，溫溫熱熱的觸感從指腹一直漫進心尖。
無可否認，那也是我的孩子，與我血脈相連的骨肉。
光海重歸靜謐，連草木精氣流動的聲音都輕了幾分。
許久，我輕輕應了一聲：「好。」
她望著我，一步步向我慢慢走來。腳尖碾著細碎的光輝，眸中的悵然漸漸化作溫柔。
在融合前的剎那，她忽然停住腳步，在我耳邊輕聲道：「能遇到他，你很幸運。」
頓了頓，她又道：「我真的很羨慕你。」
話音落畢，她化作漫天藍金色的光點，毫無保留地湧入我的體內。
融合很順利。
不存在誰接納誰，也不存在誰吞噬誰。
因為我們本就是一體，我只是找回了一份遺失已久的記憶。
可同時，那份沉寂了十幾年的、為人妻為人母的柔軟與牽絆，也順著記憶進入了我的心底。像一顆深埋多年的種子，終於被一場遲來的春雨，悄然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