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漸漸沉落歸位時,化形的光繭恰好碎裂。
萬千藍金色光雨簌簌滑落肩頭,像一場溫柔的星屑落雪。
草木清氣隨著晚風湧入鼻端,我睜開雙眼,足尖陷入鬆軟泥土的剎那,目光直直撞進了一雙盛滿欣喜的眼眸。
蘇亦站在幾步之外,肩頭落著細碎的光,唇角微微揚起,朝我張開手臂,邁了一步。
可就在這一瞬,兩份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識海里轟然相撞——
一邊是小鎮後院的晨露、祖地林海的風聲,是四年相伴的溫軟點滴;
一邊是人間煙火的聚散、追殺途中的奔逃,是獻祭燃盡前最後一眼的襁褓。
兩段記憶如冰火交織,翻湧撕扯。我腳下一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
不過瞬息,便掩去了所有失態,緩緩放下了手臂,眸底的光黯了幾分,卻仍舊強撐著一抹溫和平靜的笑。
等我從翻湧的記憶洪流里掙脫出來,想要彌補方才下意識的躲閃,他卻早已垂落了雙手,指尖隱入袖底,再無半分上前。
我張了張嘴,滿腹的解釋堵在喉間,最終卻只是道了一句:「……我回來了。」
化形後的初見,便在我的失措躲閃中,刻下了第一道裂痕,也成了心底再也熨不平的遺憾。
往後的日子,祖地的風依舊溫柔,漫山林海依舊翻湧著藍金色的浪濤。
可我們之間,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每日坐在古樹下修煉,推演魂技,習演槍法,偶爾會轉頭和我說幾句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客氣又疏離;
我以藍銀皇的身份為新生的幼苗啟靈,梳理族群血脈傳承,閒暇時便坐在古樹下,聽他講那些新奇見聞。
他也曾試探著靠近——
或言語間帶著幾分往日的熟稔,或俯身指點時,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袖口。
可每當這份親暱漫上來時,那段塵封的記憶便會驟然翻湧。我下意識側過身,往後縮,目光錯開他的眉眼,不著痕跡地躲閃半分。
前塵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纏在腕間,堵在心頭。
我終究做不到毫無芥蒂地朝他靠近。
久而久之,他不再有半分逾矩,言行舉止都穩穩退回了摯友的界限。
等我勉強壓下心底的紛亂,一點點理清翻湧的情愫,想要試著朝他走近一步。
才恍然發現——
他早已悄然在我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裂痕一旦出現,便只會在日復一日的試探與沉默中越擴越大。
我望著他沉靜的側臉,無數次想要開口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甚至不清楚,解釋究竟還有沒有意義。
況且,他那麼聰明,肯定早猜到了我身上的變化。
橫亘在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我卻束手無策。
他曾說,時光會沖淡一切。
我便抱著一絲僥倖,想著,再等等。等我能徹底放下過往,能坦然面對那些前塵舊夢,我們總能回到從前的樣子。
可世事從來不由人。
一場突如其來的辭別,像猝不及防的夜雨,澆滅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期盼。
他說要離開祖地,獨自前往天斗城了結舊怨。
可我明明記得,從前他總說,那些往事早已如煙,無關緊要。
如今他驟然提起,我總覺得有幾分異樣。
我想要看清他心底真正的想法,他卻只是垂著眼瞼,不肯與我對視。
我試著出言試探,他卻道了一句:「畢竟,我們是朋友。」
我的心驟然破碎,像被什麼狠狠撞掉了一角。
隨即,一股強烈的不安漫上心頭——
若任他離開,或許,我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心底的恐慌壓過了所有躊躇,我抬起頭,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帶上我。」
「至少,去往天斗城的路,讓我陪著你。」
化形後的第一個春末,我們乘一輛青篷馬車離開了藍銀祖地,一路北上。
我本想借著這一路山水同行,慢慢消解彼此間的隔閡,試著挽回兩顆漸行漸遠的心。
可越是靠近人煙稠密的城鎮,那份屬於「另一個我」的記憶就越清晰。
長街的叫賣,巷口的糖糕,甚至路邊婦人呼喚孩童的溫軟語調,都能輕易勾動那些沉眠的畫面,讓我失神良久。
中途休息時,我常常會望著某個方向發呆。
冥冥之中,那裡似乎有什麼在牽著我。
一路風塵,一路顛簸。
我預想中的緩和始終沒有到來,我們之間的距離,反倒越拉越遠。
他眉間的鬱氣一日重過一日,話也越來越少。
多數時候,他只是閉目倚著車廂壁上調息,我望著窗外飛逝的樹影,一徑沉默。
車廂里只剩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單調沉悶,像兩人之間化不開的滯澀。
車轍停處,天斗城巍峨的城牆映入眼帘——
長街熙攘,車馬如龍,蒸騰的人間煙火漫過城頭,是最繁華的人類都城。
我曾無數次憧憬過——
化形之後,要與他一起逛遍人間長街,一起嘗遍市井百味,一起踏遍山川河海,一起看盡人間煙火。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我們並肩走過。
可事到如今,所有滾燙的設想,都已成鏡花水月。
抵達天斗城的第三夜,他換上玄色夜行衣,隻身夜探仇人府邸。
我雖未曾同往,卻悄然鋪開藍銀領域,藉著牆根巷尾每一株藍銀草的脈絡,默默關注著他的動向。
仇人府門前懸著暖黃的燈籠,光暈里,我也看清了那幅畫面——
兩個三四歲的孩童蹲在台階下逗弄花貓,笑聲清脆;不遠處的婦人牽著蹣跚學步的幼兒,低聲哄著,語氣溫柔。
我渾身驟然一震。
一方面,是猝不及防被勾動的、對那個只在襁褓里見過一眼的孩子的虧欠與牽掛;
另一方面,我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或許,我永遠也無法和他在一起了。
他常說,我看似溫柔,骨子裡卻最是剛烈。
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若我不能把完整的心交給他,他寧可分毫不要。
或許,他不會在意我對孩子的牽掛,可若真尋過去,終究免不了要與唐昊相見。
我不認為如今的自己能將他視作陌生人,能若無其事地面對那段前塵過往。
這份認知像一塊千斤重石,沉沉壓在心頭,堵得我喘不過氣。
那晚,他無功而返,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影浸在如水的月光里,落滿了沉鬱與掙扎。
我緩步走到他身後,為他續上一杯熱茶,看著他攥緊的指節,終是伸出手,輕輕復上了他的拳頭。
掌心相觸的瞬間,他身子微微一僵。
這是我恢復記憶以來,第一次主動如此親近他。
掌心觸及他的指節,熟悉又陌生。
沒有預想中的牴觸,也沒有半分青澀羞怯,翻湧在心底的,只有漫無邊際的酸澀與心痛。
或許,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或許,我們之間,終究只能走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