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完成了復仇。
未傷及稚童，未牽連無辜，一切都恰到好處。
是夜，我躺在床上，湛藍的眼眸望著垂落的素色床幔，輾轉反側。
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卻始終攢不起開口的勇氣，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難不成要我親口告訴他，我給不了他全心全意的愛，所以，我們只能到此為止？
太荒唐，也太殘忍。
我翻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腦海里又浮現出他眉間那抹化不開的郁色。
想起他這些天的強顏歡笑，想起他故作輕鬆的語氣，想起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那一瞬的停頓與收斂，還有那晚他獨坐院中，浸在月光里的蕭索背影。
「再陪他一段時間。」我在心底對自己輕聲道，「至少等他走出這重陰霾，熬過這段難挨的日子……或許就好了。」
既是寬慰，又是在說服自己。
窗外，月影西斜，清輝漸漸淡去，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我深吸一口氣，將錦被拽至下頜，伴著滿室將散的夜色，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在屋內鋪開一層淡薄的晨色。
我從淺眠中悠悠轉醒，習慣性鋪開藍銀領域，去感知他的蹤跡。
然而，小院空空蕩蕩，周遭草木的脈絡里，沒有半分他的氣息。
我心中驟然一緊，慌忙披衣起身，快步來到他的房門前。
抬起手正要叩門，卻發現門扇虛掩著，露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我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空無一人。
床鋪整整齊齊，被褥疊得一絲不苟，桌面上的書籍歸置有序，筆架上懸著的毛筆已經洗淨晾乾。
一切井井有條，彷佛這裡從未有人來過。
唯有床鋪正中央，擺著一隻白玉小盒，在素白床單上格外醒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快步走到床邊，拿起玉盒，指尖微顫地掀開盒蓋。
一支淡青色的髮簪，靜靜臥在深紅色的絲絨襯墊上。
簪身修長，色澤溫潤，藍銀草的紋路纏繞其上，金紋隱隱流轉，像是一段溫柔又倔強的歲月，細細纏進了這寸許青玉里。
盒底，壓著一張摺疊齊整的素箋。
我的指尖微顫，先拿起青簪攥在手心，又展開素箋，上面只寫著短短兩行字：
「阿銀，我走了。這是我留給你的禮物。勿念。」
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均，分明是匆匆寫就。
我怔在原地。
原來，我醞釀了無數次的離別，竟以這樣倉促而潦草的方式，早已到來。
指尖的素箋被捏得起皺，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回過神來，我猛地轉身，往門口追了幾步。
藍銀領域在指尖瞬間展開，無形的精神波動順著草木脈絡朝院外迅速擴散。在觸及院門口時，卻又緩緩熄滅。
不是怕探不到他的蹤跡，而是即便尋到了，我又能說些什麼？
難道要將破碎的心重新拼湊好，再打破一次？
我將青簪握在手裡，微涼的簪身硌著掌心，指節越收越緊，心頭卻空落落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怔了許久，我緩緩垂下了眼眸，低聲喃喃：「……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聲音很輕，散在晨風裡，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沒過多久，我離開了那座小院，沒有帶走什麼東西，除了那支髮簪。
循著血脈間若有若無的牽引，我一路向南，最終來到了聖魂村附近的瀑布邊。
站在樹林的邊緣，隔著層層枝葉，我遠遠望著遠處那道熟悉的身影，以及他身邊那個正在瀑布下修行的孩子。
唐昊比記憶里滄桑了許多，也頹廢了許多。胡茬橫生，衣衫邋遢，渾身浸著化不開的酒氣，像一截被風雨泡朽的老木，沉在轟鳴的水聲里。
不遠處，十五六歲的少年正迎著瀑布揮舞昊天錘，面容清雋，肩背挺得筆直，渾身裹著薄薄的水霧，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韌勁。
我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晨光穿過葉隙，斜斜落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金影，瀑布的轟鳴聲裹著風，漫過林梢。
我垂下眼瞼，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底微涼的青簪，玉質的冷意順著指尖漫進心底。
良久，我深吸一口氣，將簪子收入儲物魂導器，壓下心底的紛亂，緩步走出了林蔭。
「……昊哥。」我以當年最熟稔的語調，低低喚了一聲。
唐昊身形猛地一震，酒壺從指間滑落，砸在青石上彈了兩下，滾進溪水裡，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他豁然轉身，看見我的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阿銀？是你嗎？」
「是我。」我微微頷首。
「真的是你——！」
他大步踏上前，雙臂豁然張開，混著烈酒與山野風塵的氣息撲面而來，要將闊別多年的我牢牢擁進懷裡。
我卻微微側身，悄然錯開了他的懷抱。與他擦肩而過，徑直走向一旁正怔怔望著我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依稀帶著唐昊的影子，稜角間藏著幾分與他如出一轍的韌勁，卻又清俊得多，透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朗與乾淨。
我微微抬起手，指尖微顫，想要撫上他清瘦的臉頰。
「你……就是我的孩子，對嗎？」
他就那樣怔怔地望著我，眼底先是一陣茫然，隨即感受著血脈深處湧來的親近與滾燙，瞳孔微微顫動。
半晌，他倏然回過神，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好半天才沙啞地擠出一聲輕喚：
「媽媽——」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也紅了眼眶。伸手將他緊緊攬進懷裡，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我們靜靜相擁了許久，瀑布的水聲在耳邊轟鳴，倒顯得周遭格外安靜。
半晌，心緒稍稍平復。
唐昊也緩步走到我們身邊，神情里還浮著幾分未褪盡的恍惚，定了定神，才開口道：「阿銀，這就是我們的孩子，我給他取名——小三。」
聽到這個名字，我神色微動，心底漫過一絲柔軟，看向唐昊的眼神也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當年，我與他們兄弟二人結拜為兄妹，因我報出的年齡最小，排行第三，所以，他們也總叫我「小三」。
原來，他把這份念想，都藏在了孩子的名字里。
我心口微微一松。
他既如此重視這份感情，想來，我不在的這些年，總不會讓我的孩子受太多委屈。
唐昊又側頭看向唐三，聲音難得放軟了幾分：「小三，她就是你的媽媽。」
他沒有說更多，顯然早給他講過我的身份與過往。
頓了頓，他伸手按了按少年的肩膀，語氣裡帶起幾分笨拙的驕傲：「小三自小就懂事，三歲就能自己燒火做飯，操持我們的生活起居。」
「而且，他天賦極好，繼承了我的昊天錘，還有你的藍銀草，是萬年來第三個雙生武魂。如今年紀輕輕，就已有魂帝修為……」
聽著父親當面的誇讚，唐三耳尖漫上一層淺紅，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垂著眼帘沒好意思應聲。
可我聽著聽著，臉上的柔和卻一點點褪盡。緩緩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唐昊，眼中盛滿了難以置信。
唐昊被我看得心底發毛，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訥訥道：「怎、怎麼了，阿銀？」
「唐昊！」
我死死盯著他，目光一寸寸轉冷。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跟著你，三歲就要自己燒火做飯？還要照顧你們兩個人的起居？」
聲音不高，卻裹著壓不住的慍怒。
「這可是我留在世間唯一的骨肉。你親口答應過我，會替我好好照顧他。」
「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說到最後，尾音已微微發顫。既是憤怒，又是涼透心底的失望。
唐昊怔了一瞬，隨即攥了攥拳，頭慢慢垂了下去。沒敢辯駁，也無可辯駁。
良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對不起，阿銀。」
唐三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媽媽，您別怪爸爸。他只是……只是太想念您，所以才常常顧不上起居。」
「而且，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好爸爸，真的。」
他說得那樣自然，又那樣篤定，彷佛這一切不過是一些理所當然的小事。
我鼻尖一酸，眼眶又熱了幾分。轉頭看向身前的少年，看著他澄澈透亮的眼睛，裡面透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
我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頭頂，心裡愈發愧疚。對唐昊這些年來的疏忽，也愈發失望。
「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是媽媽離開得太早，沒能陪著你長大，沒能好好護著你……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少年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攥住我的袖口，像攥著失而復得的珍寶，聲音很輕，卻格外篤定：「媽媽，您能回來就好。」
這場闊別十餘年的重逢，就這樣摻雜著驚喜、欣慰、愧疚與憤怒，在瀑布奔流的轟鳴聲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PS：收集一下讀者看法。
對於這種母子親情，大家怎麼看？
1、算毒點
2、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