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後,我便留了下來。
我想多陪陪唐三,把這些年缺失的母愛,一點點彌補回來。
平日裡教他辨識草藥,講魂力運轉的訣竅,也教他藍銀草正確的修行法門。
這日,他召出武魂,向我演練。
我定睛一看,卻是眉頭一皺——
本該清潤靈動、滿溢生機的藍銀草,藤葉上竟然蒙著一層暗沉的毒質,武魂本源也駁雜不堪。
顯然是前幾個魂環賦加了與藍銀草並不相合的毒屬性魂環,甚至是獸類魂獸的凶戾毒素。
所幸藍銀皇血脈包容萬相,他的武魂才沒有徹底崩碎。
我引動自身本源之力,喚醒他體內沉眠的藍銀皇血脈,一點點滌盪他武魂中的雜質,重塑生命本源,直接將他的武魂推升至藍銀王層次。
又過了兩月,他的魂力等級到達70級,需要再次獵殺魂獸、獲取第七魂環。
他站在我身前,神情鄭重地向我保證:「媽媽,您放心。若非必要,我一定不會濫殺魂獸。即便非要獵殺,也只會獵殺那些極度邪惡、有極強攻擊性的魂獸。」
我看著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心底一片柔軟。既欣慰他心性純善,也動容他能顧及我的心情。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溫柔道:「小三,你心懷惻隱,媽媽很高興。但媽媽不會阻止你獲得合適的魂環。」
唐三露出幾分疑惑的表情。
我笑了笑:「可是覺得媽媽太過冷漠,不顧同族情誼?」
他連忙搖了搖頭:「不是的,媽媽肯定是為了我好,希望我修煉能更順遂。」
我沒有辯駁,只輕聲問:「小三,你覺得,柔骨兔,算不算邪惡魂獸?」
「當然不是!」他幾乎下意識反駁,「小兔子溫順可愛,幾乎沒什麼攻擊性,怎麼會是邪惡魂獸?」
「可是,媽媽是草。每一隻柔骨兔,一生都要吃掉很多我的同族,在媽媽眼裡,柔骨兔難道不算邪惡嗎?」
他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半晌,才訥訥強辯了一句:「柔骨兔……肯定不算邪惡魂獸。」
我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頭。也沒有爭辯,而是給他講起了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國王,格外喜愛林中小鹿,覺得它們溫順可愛,肯定是善良的。而相反,狼群會捕食小鹿,太過殘忍,肯定就是邪惡的。」
「於是,他下令,讓士兵將森林裡的狼群盡數捕殺。」
「他想,如此以來,小鹿沒了天敵,每隻都能無憂無慮地生存下去。」
「可事與願違。狼群滅絕後,鹿群再沒了約束,開始過度繁衍,大量啃食草木,整片森林遭到大肆破壞。再加上病死的鹿屍無人清理,疫病滋生蔓延。」
「到最後,鹿群反倒大批次死去,昔日繁茂的森林,也成了一片荒土。」
這個故事,自然是蘇亦曾經告訴我的。
唐三聽著,垂眸陷入了沉思。
我輕聲道:「天地萬物,自有其生存法則。只要沒有破壞自然平衡,便沒有哪一種生靈,生來就該被定義為『邪惡』的。」
唐三抬起頭看向我,皺了皺眉:「媽媽,您……是不是希望我不再獵殺魂獸?可魂師修行,本就避免不了獲取魂環……」
我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緩:「小三,媽媽給你講這個故事,不是要攔著你獵殺魂獸,而是不希望你憑著自己的好惡,去判斷其他生靈的善惡,然後理所當然地決定他們的生死。」
「魂師獵取魂環,本身就是修行體系的一部分。你可以獵殺魂獸,但不是因為它邪惡,該被你獵殺,而是修行法則如此。」
說到這裡,我不禁想起蘇亦談及魂師修行體系時的豪言壯語。
那一瞬間心底的震撼,我至今無法忘卻。
他站在我的藤枝上,裹著山風,衣袂獵獵,意氣風發——
「若有朝一日,我掌控了絕對的力量,一定要徹底顛覆這套令人作嘔的修行體系。讓魂師不必獵取魂環破境,讓魂獸不必為他人作嫁衣、惶惶終日、任人宰割。」
看著眼前的唐三,對他,我倒沒那樣高的期許——
不是因為天賦,而是這世間,再難有第二個人,能有那般改天換地的心氣。
我抬手理了理他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語氣軟了下來:「當然,作為一株草,媽媽還是希望你,在獵取魂環時,能儘可能選擇那些凶性較重的魂獸。」
唐三重重點頭,認真道:「媽媽,我向你保證,以後如非必要,我一定不會再獵殺魂獸。」
我欣慰點點頭:「嗯,媽媽信你。」
重逢之後,我對唐昊始終淡淡。
一半是心裡還擱著蘇亦的影子;另一半,則是真的惱他這些年渾渾噩噩,疏於照顧孩子。滿心都是失望。
他也曾試著靠近我——
或是撿些當年結拜時的舊事提起話頭,或是笨拙地打來山泉水、拾來野果想獻殷勤。幾次欲言又止,腳步抬起又放下。
我總是微微側過身,不著痕跡地錯開,或接過他遞來的野果,道一聲謝,在他想要多說兩句時又轉身離去。
不是賭氣,不是怨懟,而是重逢的第一面,他就耗盡了我最後的念想。
我留下來,只是因為血脈,因為虧欠,因為一個母親的責任。
唐昊的熱情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不是冰冷拒人千里,而是溫暾暾地融化,讓人使不上力,也無處著落。
就這麼不溫不火地挨過了數月,他見始終等不來我的半分軟語回應,便又沉回了酒罈子裡。
雖不至於渾渾噩噩,卻也再沒打起過半分心氣。
我瞧在眼裡,心底的失望又悄然添了幾分。
到後來,他便只敢遠遠站著,安安靜靜地望著我們母子倆。
有時蹲在瀑布邊的青石上,抱著酒壺悶頭灌酒,任水霧打濕肩頭;有時默默去林邊劈好柴,碼得整整齊齊擱在院門口,便又轉身回屋,倒頭沉沉睡去。
我與他之間橫亘著這層淡淡的疏離,唐三都瞧在眼裡。
他夾在中間,暗自心焦,總是想方設法緩和我們之間的關係——
或趁著唐昊不在時,拉著我坐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說起父親這些年的不易;或旁敲側擊地問我當年結拜時的舊事,試圖藉著那些少年意氣的過往,勾起我心底的舊情。
我不覺暗暗有些好笑。
他是封號斗羅,世間少有的強者,縱有避世隱居的幾分不便,可柴米油鹽的日子裡,哪來的什麼不易。不過是沉湎過往,不肯向前罷了。
至於那些少年意氣,到如今早已成了鏡花水月,不值一提。
而回憶,就避不開武魂殿的千里追殺,以及那場燃盡本源的獻祭。
每講到此處,唐三總是攥緊拳頭,眉眼間滿是難以自抑的痛苦與少年人的義憤填膺:「媽媽,你放心,武魂殿作惡多端,我遲早會替您報仇!」
我伸手替他撫平眉間的褶皺,溫聲道:「你的天賦很好,能想著為媽媽復仇,媽媽心裡很是寬慰。但媽媽希望你不要牽連旁人,也不要傷及無辜。」
頓了頓,我又輕聲補了一句:「還有,我希望你明白——你找他們復仇,並不是因為他們作惡多端,只是因為他們奪走了你的母親。」
他怔了怔,似乎沒聽懂。
我耐心解釋道:「媽媽是魂獸,他們想獵取我的魂環魂骨,我雖恨他們,但站在魂師的立場,並不算錯……」
話沒說完,便被一旁側耳偷聽的唐昊沉聲打斷:「不,阿銀。你早已化形為人,進入了成熟期。你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人,不再是魂獸。」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只是繼續看著唐三,堅定道:「小三,我是人,但同時,我也仍是魂獸。我無法否認這層身份,也不願否認這層身份。」
唐昊站在原地,仍舊沉著臉,搖搖頭:「不是的,不是的。你是人,你早已是人……」
唐三看看我,又看看唐昊,站在中間手足無措,不知該偏向哪邊。
我緩聲道:「你是我的孩子,你可以恨他們,也可以去找他們復仇。但這無關正義與邪惡,僅僅只是因為他們讓你失去了母親。」
對錯有立場,但正邪沒有。這也是蘇亦教給我的道理。
也正是這一刻,我恍然發現——
即便是我的至親骨肉,對於我的魂獸身份,也是排斥的。
他們待我溫和,視我為家人,前提是打心底認為,我早已是完完全全的人。
我第一次對蘇亦那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有了切膚的深刻理解。
也許,他們才是對的——生而為人,本該如此。
可我的心,卻愈發落寞。
後來,我見到了唐三心儀的那個女孩子,名叫小舞。
和我一樣,她也是化形魂獸,是十萬年柔骨兔化形。這是我化形以來,第一次遇到真正意義上的同類。
也是這時,我才明白,當初我拿柔骨兔舉例時,唐三為何反應會那麼大。我有些哭笑不得,或許,這就是世人常說的「兒大不由娘」。
我待她很是親厚。同是魂獸化形,又是我兒心儀之人。我自然將她當作家人一般,教她修煉,也教她人類世界的處世之道。
一番深談之後,我才發現——
對於魂獸的身份,她始終是牴觸的、排斥的。不是怕被人識破招來殺身之禍,而是從心底的否認與疏離。
對於同族,她或許會心軟、會同情、會憐憫,卻不再認作同類,更從沒想過為曾經的族群做些什麼。
我再一次體會到了蘇亦的與眾不同。
他從來不否認我的魂獸身份,更不勸我否認曾經的過往。反倒總說,草木有根,族群有脈,希望我能以藍銀皇的姿態堂堂正正地活在這片天地之間。
我沒忘記在祖地時,在心底許下的承諾——
想為那些掙扎求存的同族們,開闢一條能安穩立足的新路。
但真正去嘗試時,才發現,世事之艱,遠超想像。
我沒有蘇亦那份改天換地的氣魄,也沒有那份俯瞰兩族的眼界。我甚至無法讓身邊最親近的人接納我的魂獸身份,撼動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見。
我能做的,似乎只是借藍銀領域庇護幾株剛啟靈的幼苗,在唐三獵魂時溫聲勸幾句,給遇見的化形魂獸半卷斂息術,替其遮掩一二,指一條安生路。
杯水車薪,聊勝於無。
可偏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裡,樁樁件件,還都藏著他的影子。
每做一件,便多想起他一分。
我離開了蘇亦,卻發現自己的言語間、念想里,早已處處刻滿了他的痕跡。
每至夜深人靜。
我獨坐窗前,望著窗外的溶溶月色,怔怔出神。
我鬼使神差地取出了他留下的青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簪身上的金色紋路,一遍又一遍。
我不敢去找他,不再是放不下那段舊情,而是不確定,如今的我,是否還夠資格站在他身邊。
偶爾,我會鋪開藍銀領域,順著草木的脈絡往遠方探去,悄悄感知他的蹤跡。
見他獨自在荒野中修煉,風餐露宿,形單影隻。我的心口便泛起細密的疼;
見他眉間郁色漸漸散開,重新展露笑顏。我悄悄鬆了口氣,心底泛起幾分欣慰;
見他結交了新的同伴,一路談笑風生。我替他高興的同時,指尖卻又不自覺攥緊了衣擺,抿緊了唇;
見他有時獨坐荒原,掌心托著一株普通的藍銀草,怔怔出神。我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堵著一團化不開的悵惘,久久不能平復。
我就這麼望著月色,坐到天明。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思念非但沒被時光磨平,反倒像藍銀草的根系,在心底越扎越深,越延越廣,盤根錯節,再難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