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羅母娘家那邊也來人了。
她親弟弟帶著媳婦和兒子進了院子，手裡還提著一籃子雞蛋和一塊臘肉。
幾個人一進門，臉上的笑就沒下來過。
「姐，你現在可真是享福了。」羅大舅剛坐下就說道：「薇薇進縣紡織廠才幾天，名聲都傳到我們那邊去了，聽說廠里領導特別看重她，昨天還是小汽車送回來的？」
羅母聽見這話，腰杆挺得倍兒直，「那孩子從小腦子就快，到了哪兒都有人看重。她昨天本來是加班晚了，廠里怕她一個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這才讓人送回來。」
弟媳聽得滿臉羨慕，「普通職工哪有這個待遇？薇薇這是剛進去就讓人看中了。姐，你以後可不用愁了，等外甥女在縣裡站穩腳跟，家裡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羅母嘴上還說著「哪有那麼快」，臉上的笑卻早就藏不住了。
幾個人寒暄了一會兒，她弟弟才慢慢把話題繞到正事上，「姐，我今天來還有件事想問你。聽說縣紡織廠最近要往下面放一批活，現在是不是已經定給青山大隊了？」
羅母幾乎沒怎麼猶豫，「我看差不多了。」
羅有福正坐在一邊抽菸，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她一眼，顯然想提醒她別把話說得太滿，可羅母根本沒留意。
她往弟弟那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一些，「你想想，薇薇才進廠幾天，就幫他們查出那麼大一筆問題，廠里的人還專門開車把她送回來，這要是不重視她，誰信？現在廠里正好要往下面放活，薇薇又是青山大隊出去的人，真要選地方，怎麼也得先照顧自己人。」
她說到這裡，越發覺得自己的推斷有道理，「這件事要真成了，說到底還是薇薇給村里爭來的。」
羅母的弟媳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姐，那你可得讓薇薇也想著咱們自己人。我們大隊日子也不好過，家裡幾個孩子一天天大了，吃穿哪樣不要錢？要是能從紡織廠接點活回來，一家人多少也能多個進項。」
「這有什麼難的？」羅母答應得十分痛快，「都是自家人，真有好處還能先便宜外人？等薇薇回來，我就跟她說，青山大隊要是吃不下那麼多活，就給你們那邊留點。」
弟媳頓時笑開了，「我就知道姐最疼娘家人。咱們家出了這麼個有本事的外甥女，以後有事也算有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她說著又看了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壓低聲音道：「我們下午過來的時候，路上還碰見紅星大隊的人，他們也在打聽這事。現在附近幾個大隊都盯著紡織廠的活，要是真能落到青山大隊手裡，薇薇這回可算替家裡掙足了臉。」
羅母聽得十分受用，「薇薇這孩子從小就重感情，她現在剛進廠，以後認識的人多了，能幫家裡的地方還多著呢。」
坐在旁邊的羅大嫂聽到這裡，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青山大隊這邊連正式通知都沒有，婆婆已經開始替小姑子答應娘家人。
更何況村支書昨天明明說過，紡織廠的具體章程還沒下來，各大隊能不能接、能接多少都得等公社通知。
如今到了羅母嘴裡，卻仿佛這批活已經穩穩落在青山大隊手裡，還是羅薇薇親自替村里爭來的。
羅大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道：「娘，爹不是說這事還沒定嗎？現在就答應舅舅他們，會不會早了點？」
羅母正說得高興，聽見這話臉色頓時淡了些，「我又沒說現在就把活給他們，只是讓薇薇到時候多問一句。自家親戚開口了，難道連這點忙都不幫？」
羅有福這時終於開口，「話先別說死，廠里的事有廠里的規矩，薇薇才進去幾天，別讓人以為咱們家什麼都能做主。」
羅母聽得不高興，「我什麼時候說咱們能做主了？我就是答應自家兄弟，有機會讓薇薇幫著問一句。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謹慎，真等什麼都定死了，好處還能輪到自己頭上？」
羅有福看她越說越來勁，懶得再爭，只提醒了一句，「反正人家送來的東西都記著，事情沒成以前別亂許諾。」
羅大嫂看了一眼始終皺著眉的公公，到底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她也不是不願意幫親戚，只是總覺得這事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準信。
現在外面越傳越厲害，婆婆也越說越像真的，真到了最後事情跟大家想的不一樣，羅家恐怕又得惹出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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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羅母顯然不願意聽這種掃興的話。
院子外頭還不時有人探頭往裡看，知道羅母娘家人來了，還有人在門口笑著打招呼，嘴裡說的無非也是羅家以後有福氣了，往後青山大隊說不定都得跟著沾光。
短短一天，羅家又成了整個青山大隊最熱鬧的地方。
前幾天這裡還擠滿了看楚棠溪搬東西的人，那時候羅母氣得恨不得把院門關死。
如今還是這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卻帶著笑上門，話里話外都在問紡織廠的活，羅母聽著只覺得格外痛快。
她甚至已經開始覺得，村里人前幾天圍著陸家轉，也不過是因為楚棠溪剛考上公社會計，一時新鮮罷了。
如今薇薇進了縣紡織廠，能接觸的事情更多，真有一批活落到青山大隊手裡，誰對村里更有用自然一目了然。
到了晚上，桌上已經堆了不少雞蛋、紅糖和點心。
羅三嫂收拾東西的時候，忍不住低聲問羅大嫂，「大嫂，你說這批活到底能不能下來？今天來的人可都當真了。」
羅大嫂把一包紅糖放到柜子里，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爹說沒定，娘卻一直說薇薇能幫上忙，外頭的人當然只願意聽好聽的。」
羅二嫂在旁邊小聲說道：「可昨天廠里的人確實開車送小妹回來，她又幫廠里查出那麼大的錯，領導應該挺看重她吧？」
羅四嫂也跟著點頭，「現在村里都說，紡織廠把活往咱們這邊放，就是因為小妹在裡面說了話。」
羅大嫂看了幾個人一眼，沒有馬上接話。
她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聽了一整天外面的那些說法，再看看桌上這些主動送來的東西，一時也有些拿不準了。
而這個時候，村里已經有人悄悄盤算起來，真等紡織廠的活分下來以後，自家該先去找羅有福，還是直接去求羅母。
至於這批活到底有沒有定下來，反倒沒有幾個人再認真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