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鑰匙。
鎖芯有些生鏽,轉了兩圈才打開。
診所里一片漆黑。他摸到牆邊的開關,按下去,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診室不大,進門左手邊是一張老舊的木質診桌,桌上放著脈枕和處方箋。右手邊是一排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籤:當歸、黃芪、黨參、白朮——都是父親親手寫的毛筆字。
牆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濟世堂。
落款是爺爺的名字:江鶴年。
江鼎關好門,走到診桌前坐下。九月底的金陵已經有了些涼意,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大四剛開學不到一個月,同學們有的在準備考研,有的在投簡歷找工作,而他此刻坐在這間落了灰的老診所里,腦子裡多了一段跨越萬古的記憶。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刻痕。那些是父親用了大半輩子留下的痕跡——處方簽墊在底下寫字時筆尖穿透紙張劃出的印子,還有不小心灑落的墨汁洇開的斑駁印記。
這間診所,是爺爺傳下來的。
爺爺江鶴年是金陵江家的旁支。說是旁支,其實已經是旁支的旁支了。江家在金陵傳承幾百年,是赫赫有名的中醫世家,據說祖上還出過御醫。但那些榮耀,跟爺爺這一支沒什麼關係。
爺爺年輕時在金陵長寧區的這條老街上開了這間診所。父親有個弟弟叫江守成,比父親小了兩歲。
九十年代初,爺爺臨終前把家裡的積蓄清點了一遍,總共三萬塊錢。那時候的三萬塊,在小縣城能買一套小院子了。爺爺把這筆錢全給了江守成,那時候江守成剛中專畢業,在一個中學當老師。這房子和診所留給了江大偉。
後來江守成進了體制,一步一個腳印往上爬,現在已經是蘇州下面吳會區的副區長。
而父親守著這間診所,一守就是三十多年。
兄弟倆這些年關係很淡,幾乎沒什麼來往。逢年過節父親會給弟弟打個電話,那邊接起來,客套幾句——「哥,最近怎麼樣?」「還行,你呢?」「也還行。」——然後就冷了場,最後各自找由頭掛斷。
江鼎小時候不懂,以為叔叔只是工作忙。後來有一年春節,叔叔難得回來給爺爺上墳,中午在診所吃飯。酒過三巡,叔叔忽然冒出一句:「大哥,你說爸當年是不是偏心?」
父親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房子,這診所,都給了你。」叔叔端著酒杯,眼睛看著杯沿,「我就拿了三萬塊錢。三萬塊,夠幹什麼的?」
父親沉默了很久,低聲說了句:「那是爸的意思。」
「爸的意思?」叔叔笑了一聲,把酒杯擱在桌上,沒再說什麼。
但那頓飯之後的氣氛,江鼎記得很清楚。叔叔當天下午就走了,說是單位有事。從那以後,他回來的次數更少了,有時候連著兩三年都不見人影。
父親從來沒在江鼎面前抱怨過這個弟弟。只是每年清明,父親一個人去給爺爺上墳的時候,會在墳前站很久。
後來父母親先後得病,江鼎問過父親要不要通知叔叔一聲,父親搖了搖頭,說:「他在那邊也不容易,別給他添麻煩了。」
江鼎那時候不太明白,父親說的「不容易」到底是真心話,還是在替叔叔找台階下。
診所的格局他很熟悉。一樓是七十平方左右,縱深十來米,兩個門臉打通了,前面是診室,後面是抓藥的地方,還有一間小小的煎藥室與衛生間。
二樓是住家。兩室一廳,廚房衛生間都有。客廳兼餐廳,擺了一個八仙桌几把椅子,牆上掛著個電視還有爺爺奶奶的黑白照片。兩個臥室都很小,一間是父母親住的,一間是藥材倉庫。
江鼎的房間在閣樓上。
說是閣樓,其實是二樓上面的一個夾層。樓梯很陡,上去之後要低著頭走路,不然會撞到屋頂。層高最高的地方也就一米八,他得時刻低著頭。他的個頭就是一米八。
但江鼎很喜歡這個閣樓。
閣樓朝南的方向開了一扇天窗,白天陽光會從天窗灑下來,照在床上和書桌上。下雨的時候,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鼓。夏天熱得要命,但開著天窗通風,感覺也還不錯。
他爬上閣樓,打開燈。
房間收拾得很整齊。床靠著東牆,書桌靠著西牆,書架上擺滿了書,大部分是中醫典籍,還有一些小說和雜誌。牆角放著一個舊衣櫃,櫃門上貼著一張金陵大學的校徽貼紙。
江鼎在床上坐下來,脫掉外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早上他還是一個普通的窮學生,為了兩萬二的試藥費差點丟了性命。現在他躺在這張床上,腦子裡多了一段跨越萬古的記憶,識海里還多了一尊能吞噬萬物的鴻蒙鼎。
換作任何人,恐怕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江鼎沒有。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識海。
那尊虛幻的青銅鼎還在緩緩轉動。鼎身上的「鴻蒙」二字清晰可見,散發著淡淡的青色光芒。和之前不同的是,鼎內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一些微弱的、幾乎透明的青色氣流。
那是靈氣。
他今天吞噬的那些濁氣和病氣,被鴻蒙鼎煉化之後,一部分轉化成了靈氣儲存在鼎中,另一部分則順著經脈流入了丹田。
江鼎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處。
果然,丹田裡也聚集了一小團靈氣。那團靈氣很微弱,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它確實存在著。它在緩慢地旋轉著,每一次旋轉,都會帶動周圍的經脈微微震動。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在身體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雖然現在還很小,但它是有生命的,它在生長。
江鼎盤膝坐好,雙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舌尖輕輕抵住上顎。這是他從小跟著父親學的導引姿勢。父親教他的時候說過,這叫「五心朝天」——頭頂心、兩手心、兩腳心,都朝向天空,便於接通天地之氣。
小時候他不明白什麼叫「接通天地之氣」,只覺得這個姿勢坐著挺舒服。後來學了中醫理論才知道,這個姿勢有利於氣血運行,能讓人更快地靜下心來。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吸氣的時候想像清氣從鼻孔進入,沿著喉嚨下行,經過胸口,沉入丹田。呼氣的時候想像體內的濁氣從毛孔排出,散入空中。一吸一呼之間,心神漸漸安定下來。
這是最基礎的吐納法,父親在他六歲那年就開始教了。那時候他貪玩,坐不住,每次練功都要父親在旁邊盯著。後來慢慢習慣了,每天早晚各練一刻鐘,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上大學之後宿舍里不方便,他就改成了睡前練一會兒,有助於入睡。
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引導的不再是單純的空氣,而是丹田裡那團微弱的靈氣。
他試著讓靈氣隨著呼吸緩緩流動。吸氣時,靈氣從丹田升起,沿著任脈上行至膻中;呼氣時,靈氣沉回丹田。如此反覆幾次,那團靈氣漸漸變得活潑起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滯澀。
江鼎又試著引導靈氣走了一個完整的小周天。
靈氣出丹田,經會陰,循督脈上沖。尾閭關——這裡是第一道關口,靈氣經過時有一種微微的脹痛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擠。他穩住心神,不急不躁,讓靈氣緩緩通過。過了尾閭,靈氣沿著脊柱上行,經過命門、至陽、大椎,一路暢通。到了玉枕關,又是一陣阻滯感,像是有一層薄膜擋在那裡。他放慢節奏,讓靈氣一點點滲透過去。終於,靈氣衝過玉枕,到達百會。
頭頂微微一熱,像是有一隻手輕輕按了一下。
接著靈氣沿著前額下行,過印堂、素髎,舌抵上顎搭橋,接任脈,經天突、膻中、巨闕,回到丹田。
一個完整的小周天循環。
靈氣所過之處,經脈都得到了滋養。那些原本有些堵塞的地方,被靈氣沖刷過後,變得通暢了許多。尤其是尾閭和玉枕這兩處關口,通了之後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疏通了一樣。
江鼎又試著把靈氣引向四肢。
靈氣順著經脈流向手臂,他能感覺到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發熱。流向腿部,腿部的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靈氣像溫熱的泉水一樣流過四肢百骸,所到之處,每一個細胞都像是在歡呼。
一圈運轉下來,他整個人都精神了很多。
原來那種虛弱無力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活力的狀態。就像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醒來後精力充沛。
他翻身下床,想試試身體的變化。
閣樓空間狹小,他只能做一些簡單的動作。先是原地跳了幾下——腳掌落地時輕盈無聲,膝蓋彎曲的緩衝極為順暢,像是裝了彈簧。他又做了幾個伏地挺身,手臂的力量明顯比以前大了不少,一口氣做了四十個,呼吸依然平穩。
江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胛骨。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自己的動作比以前流暢了。以前做某些動作時,關節會發出咔嚓的響聲,現在完全沒有了,整個身體像塗了潤滑油一樣順滑。
他走到鏡子前,仔細打量自己。
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張臉,但氣質變了。眼睛更亮了,瞳孔深處像有兩團微弱的火焰在跳動。皮膚也比以前好了,原本額頭上幾個青春痘留下的印跡消失了,整張臉乾乾淨淨的。
最明顯的是精神狀態。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父母的醫藥費、學業壓力、生活的窘迫,每一件事都壓在他心上。但現在,那種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篤定。
就像一個人從泥沼里爬了出來,雖然身上還沾著泥巴,但雙腳已經踩在了實地上。
江鼎重新坐到床上,開始梳理今天領悟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