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曾家回來後,已近子夜。
江鼎在閣樓里閉目靜坐。
父母已經睡下,曾念紫也在微信上道了晚安。
除夕夜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子時三刻,江鼎正在入定,運轉鴻蒙訣錘鍊自己的神魂,忽然感覺到東方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波動。
那波動不是地震,不是風聲,而是空間本身的震顫。像是一扇沉重的石門被推開,古老的塵埃從門縫中溢出。距離很遠,至少在四五十公里之外,但築基期的神識已經能夠捕捉到這種細微的變化。
江鼎睜開眼睛。
那波動持續了約莫三秒鐘,然後消失了。但江鼎知道,那不是錯覺。他的神識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個點的氣息變化——像是一扇門被打開,然後又關上。
他沉吟片刻,從床上站起身。
意念一動,靈力在體表流轉,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完全消失在空氣中。幻靈力隱身術,不僅隱去身形,連氣息、體溫、心跳都一併隱去。
他推開閣樓的窗戶,身形一晃,消失在夜空中。
築基期的瞬移,一次可跨越一千米的距離(相當於他的神識覆蓋的半徑)。江鼎連續瞬移,順著那股氣息波動,向東而去。高樓大廈在腳下掠過,燈火輝煌的城市漸漸被拋在身後。約莫幾十次瞬移之後,他已經來到了金陵城東的郊區。
這裡有一座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腰處隱約可見一座寺廟的輪廓,但在江鼎的神識之中,如白天一般,青瓦黃牆,古樸莊重,匾額上寫「龍吟寺」。
這裡就是氣息的源頭。
他知道這座寺廟,金陵有名的古剎,始建於南朝,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平日裡香火鼎盛,遊客如織。
但此刻,寺廟後山的方向,卻有異常的靈力波動。
他再次瞬移,來到後山上空。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爬滿了枯藤的石壁上,一個籃球大小的光斑正在閃著淡藍色的光芒,正在緩緩地擴張。一股股波動裹挾著煞氣時不時地向外噴涌。就象一個被淹的人時不時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氣。
江鼎所感知的氣息波動,原來這裡就是源頭。
離它大約五十米,是一片空地,站著約莫六七十人。這些人分成幾個小團體,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顯然是來自不同的勢力。有人穿著道袍,有人穿著僧衣,也有人穿著現代的羽絨服和衝鋒衣。
人群中,江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劉洋。
自己的大學室友,自稱滄州八極拳武館後人的劉洋。此刻他站在一群武者中間,面色凝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江鼎沒有現身,而是懸浮在高空,將神識鋪展開來。
築基期的神識覆蓋方圓兩千米,足以將整個後山納入感知範圍。他清楚地「看到」了每個人的表情、動作,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大師,還有多久?」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中年男人問道,聲音低沉。他約莫四十歲出頭,國字臉,濃眉大眼,氣息沉穩,顯然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
「丑時一到,門戶就會開啟。」回答他的是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手持一串紫檀佛珠,面容慈祥,眉心有一顆硃砂痣。
「這次是第五次開啟了。」唐裝男人說,「前四次,每次都有人出來,也每次都有人死在裡面。」
「沒錯。」老和尚點點頭,「第一次開啟是在八年前,進去了十五個人,出來了七個。第二次進去了十八個人,出來了九個。第三次進去了二十個人,出來了十個。第四次進去了二十個人,出來了十一個。每一次,都有一半左右的人折在裡面。」
「一半。」唐裝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沉重。
「但沒辦法。」老和尚嘆了口氣,「裡面的東西,值得冒險。上一次,有人從裡面帶出了一部殘缺的修行功法,雖然是殘本,但其中記載的鍊氣之法,聽說比我們現在流傳的任何功法都要完整。還有人帶出了一些不知名的丹藥,雖然藥效已經流失了大半,但仍然能幫助修行者突破瓶頸。」
「還有那些材料。」旁邊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年輕人插嘴道,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氣息沉穩,顯然是武道修為達到了暗勁的高手,「上次我師兄從裡面帶出了一塊黑鐵,打造了一把劍,削鐵如泥,比現代工藝鍛造的任何兵器都要鋒利。」
「所以,這次才會有這麼多人報名。」唐裝男人環顧四周,「各大世家、九門十三派、隱世宗門,大都派了人來。大家都想搏一把。」
江鼎聽到這裡,心中一動。
九門十三派?
他對國內的修行界了解不多,只知道一些皮毛。
所謂九門十三派,指的是明面上公開活動的修行勢力。
九門,分別是天師門、正一門、全真門、茅山門、閭山門、嶗山門、青城門、崑崙門、峨眉門。這九門,傳承各有淵源,有的源自道教正統,有的源自民間方術,有的源自上古巫術。九門之中,以天師門和正一門最為勢大,門中高手眾多,在世俗中也有大量產業。」
十三派,則是指佛教的十三座名山古剎,分別是少林、白馬、大相國、靈隱、寒山、國清、南華、雲居、真如、報恩、棲霞、雞鳴、法門。這十三派,各有傳承,或以禪宗聞名,或以律宗立世,或以密宗見長。
除了九門十三派,還有隱世宗門。隱世宗門,多以遠古家族為主,比如姬家、姜家、嬴家、姒家、姚家、媯家、妘家等等。這些家族,據傳是上古時期修行大能的後裔,血脈中流淌著古老的傳承。他們很少在世俗中露面,但在暗中一直扶持著一些世俗家族,通過這些家族收集資源,培養人才。
隱世宗門的人,有時也會親自下山,在世俗家族中歷練,一方面磨礪心性,另一方面也為宗門尋找有資質的弟子。
這時,唐裝男人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靠了過來。
「我是國家特事局的副局長趙山河,負責這次行動的統籌協調。今天在場的各位,有的是特事局登記在冊的武者,有的是九門十三派的弟子,有的是隱世宗門的外圍人員。不管你們來自哪裡,進了那個門戶,生死自負,特事局不負任何責任。」
「裡面的空間很大。」趙山河補充道,「根據前幾次進去的人描述,這個世界方圓至少有數百里。有些地方空間極不穩定,像是被無形的刀刃切割過一樣,人一旦誤入,就會被切成碎片。但有些地方是正常的,可以自由行走。」
「所以,進去之後一定要小心。」旁邊的老和尚叮囑道,「不要亂闖,不要亂碰,儘量沿著前人的路線走。」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好。」趙山河看了看手錶,「還有一刻鐘,門戶就要開啟了。按照以往的規律,門戶開啟後會保持三個時辰,也就是六個小時。你們必須在三個時辰內出來,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過去四次,有一半的人沒能按時出來。那些人的魂燈,在各自的宗門中都已經熄滅。屍骨無存。
「我再強調一遍,」趙山河的聲音變得嚴厲,「進去之後,不要貪心。找到東西,及時撤退。命比什麼都重要。」
眾人沉默。
江鼎懸浮在高空中,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裡。
破碎的修行者洞府,已經開啟過四次,每兩年一次。裡面有修煉資源,有殘缺的功法,有特別的材料,有古老的兵器。門戶開啟後保持三個時辰,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出來。超過二十五歲的人無法進入,強行進入會被撕碎推出。
這簡直就是一個死亡試煉場。
但即便如此,仍然有這麼多人不惜以身犯險。原因只有一個——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足夠的修煉資源了。
末法時代,靈氣稀薄,功法殘缺,丹藥匱乏。想要修行,想要突破,就必須冒險去尋找那些失落的傳承。
江鼎心中感慨。
他也很好奇,那個洞府到底是什麼樣子。
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門戶要開了!」有人喊道。
石壁上的光斑還在繼續擴大,邊緣開始出現一圈圈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波紋向四周盪開。每一次蕩漾,光斑就擴大一圈,速度越來越快。
石壁上枯萎的苔草在接觸到光芒的瞬間就化作了灰燼,枯藤也紛紛斷裂脫落,露出下面光滑的石面。那些原本粗糙的岩石紋理,在藍光的映照下變得通透起來,像是被某種力量改變了質地。
當光斑擴大到一人多高時,中心開始出現變化。原本均勻的光芒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狀的圖案,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攪動這片光幕。漩渦的中心越來越深,越來越暗,最終變成了一個漆黑的空洞,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空洞的邊緣鑲嵌著一圈藍色的光暈,光暈不斷向外擴散,向內收縮,像是某種生物在呼吸。每一次呼吸,空洞就擴大一分,邊緣的光暈就明亮一分。
周圍的空氣開始震盪,地面上的碎石被無形的力量推動,向四周滾動。一股古老而蒼涼的氣息從空洞中湧出,帶著塵土的味道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光門徹底成型了。
它懸浮在石壁之上,高約兩丈,寬約一丈二尺,邊緣是流動的藍色光暈,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透過那層黑暗,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灰濛濛的天空,枯死的樹木,破碎的建築。那些景象一閃而過,像是幻覺,又像是真實的倒影。
門內門外,兩個世界。
門外的世界燈火輝煌,煙花絢爛,是人間除夕的熱鬧景象。門內的世界昏暗死寂,煞氣瀰漫,是上古遺蹟的荒涼模樣。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門外交匯,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趙山河深吸一口氣,看向那些年輕人:「門戶已開,諸位,請吧。」
二十多個年輕人開始有序地向洞口走去。
江鼎注意到,這些年輕人的年紀都在二十五歲以下,最小的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他們的臉上有興奮,有緊張,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為了資源,為了變強,他們願意賭上性命。
劉洋排在隊伍的中間,手裡緊握著那柄短刀,眼神堅定。
「小洋,小心。」後面一位老者在他身後喊了一句。應是他的爺爺劉振邦。
「知道了,爺爺。」劉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洞口。
藍色的光幕盪起一圈圈漣漪,將這群年輕逐個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