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鼎走進祠堂,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江守正身上。
「族長。」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江守正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語氣冷淡:「你來了。你父親呢?」
「我父親身體不適,我來替他。」江鼎說。
「你來替?」江守正冷笑了一聲,「你一個小輩,能做得了主?」
「能。」江鼎的語氣依然平靜,「濟世堂的事,我父親已經全權交給我處理。」
江守正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也好。那我就直接跟你說。」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點燃,對著祖先牌位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江鼎,你應該知道我今天叫你來是為了什麼。」江守正轉過身,目光嚴厲地盯著他,「三天期限已到,你們家的醫藥秘本,交還是不交?」
「沒有秘本。」江鼎的回答乾脆利落。
「沒有?」江守正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父親說沒有,你也說沒有?那你們濟世堂這幾年治好的那些病人,特別是近一年來治癒的那些不治之症是怎麼回事?那些連大醫院都束手無策的絕症,你們憑什麼能治好?」
「您說的對,我們家診所近年來治癒的絕症確實不少,這憑的是我的醫術。」江鼎說,「我行醫靠的是金陵大學所學,靠的是我父親傳授的經驗,靠的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方法。沒有什麼秘本。」
「胡說!」一個長老拍案而起,指著江鼎的鼻子罵道,「你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有什麼醫術?肯定是你們家藏著什麼祖傳秘方,不肯交出來!」
江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江守正擺了擺手,示意那個長老坐下,然後轉向江鼎,語氣放緩了一些:「小鼎,你還年輕,不知道家族的重要性。江家在金陵立足幾百年,靠的就是團結互助。你們這一支雖然分了家,但終究是江家的人。如果你把秘本交出來,家族不會虧待你們的。」
「我說了,沒有秘本。」江鼎重複了一遍。
江守正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時,站在後面的一個年輕人忍不住開口了:「族長,跟他們廢話什麼!直接把他們的濟世堂封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嘴硬!」
另一個年輕人也跟著附和:「就是!不給點顏色看看,他們還以為我們江家不夠分量!」
江守正抬手制止了年輕人的喧譁,然後看向江鼎,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江鼎,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交出秘本,這件事就算了。否則,按照族規,你們這一支將被逐出族譜,收回濟世堂的招牌使用權,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威脅:「你們在金陵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太好過。」
江鼎看著他,忽然笑了。
「族長,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江鼎問。
「什麼問題?」
「如果我手裡真的有秘本,為什麼我父母生病的時候,還要四處借錢治病?」江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我手裡真的有秘本,為什麼我爺爺在世的時候,濟世堂只是一個小小的診所,連維持生計都困難?」
江守正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說的那些『絕症』,我說過,都是我治好的。」江鼎繼續說,「我用的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方法,跟什麼秘本沒有半點關係。至於你們信不信,那是你們的事。」
「放肆!」一個長老猛地站起來,氣得鬍子都在發抖,「你這是什麼態度!在列祖列宗面前,還敢狡辯!」
江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江守正深吸一口氣,臉色陰沉得可怕:「江鼎,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別怪我按族規辦事了。」
他轉身,面向祖先牌位,朗聲道:「江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不肖子孫江大偉、江鼎父子,拒不交出家族秘本,違背族規,按江氏族律,當逐出族譜,永不復歸!」
說完,他拿起供桌上的一支毛筆,蘸了硃砂,準備在族譜上划去江大偉一家的名字。
就在這時,江鼎忽然開口了:「等一下。」
江守正停下筆,轉頭看他:「怎麼?想通了?」
「不是。」江鼎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說,在我被逐出族譜之前,讓我最後一次以後輩的名義給列祖列宗上柱香。」
江守正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要求。他和其他幾個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好,就讓你上最後一柱香。」
江鼎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點燃。他抬頭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名字對他來說都很陌生,但他知道,這些都是他的祖先。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就在香插入香爐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感覺——一種若有若無的聯繫,從他身上延伸到那些牌位上,延伸到那些已經逝去的祖先身上。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血脈的牽引,又像是因果的糾纏。
但緊接著,江守正提起筆,在族譜上劃下了一道紅線。
那一瞬間,那股聯繫斷了。
就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被剪斷,發出「嘣」的一聲。江鼎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一震,仿佛有什麼東西從體內被抽走了。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變化。
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種……解脫。
就像一直背負著的一塊巨石,突然被卸了下來。就像一直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拴著,突然獲得了自由。
他明白了。
這就是塵世中的因果,這就是血脈的羈絆。
修行之人,講究的是超脫凡塵,斬斷因果。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無幾。因為每個人都有父母、有親人、有家族,這些關係就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你牢牢地綁在這個世界上。
而現在,江家主動斬斷了這根紐帶。
對他而言,這反而是好事。
世間少了一份牽絆,修行多了一份自在。
江鼎睜開眼睛,看著江守正,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族長,多謝了。」
江守正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道謝。
江鼎沒有解釋,而是轉身,面對著祖先牌位,朗聲道:「列祖列宗在上,後輩江鼎,今日被逐出族譜,從此不再是江家之人。但我有一句話要說——」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我爺爺江鶴年,一生行醫濟世,從未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事。我父親江大偉,守著濟世堂幾十年,雖然清貧,但從未昧著良心賺過一分錢。我們這一支,行得正,坐得直,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宗。」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從今天起,我江鼎與江家再無瓜葛。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欠。」
「但如果——」他加重了語氣,「如果今後有誰,膽敢為難我父母,膽敢動我家人一根毫毛,那主事之人,必須承擔因果。」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望向了天空。
「五雷轟頂,天誅地滅。」
話音剛落——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在祠堂外炸響。
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是在頭頂上方炸開。祠堂里的所有人同時嚇了一跳,幾個膽小的年輕人甚至尖叫出聲,下意識地抱住了腦袋。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天而降,穿透了祠堂的屋頂,直接擊中了祠堂外那座三米高的假山。
轟!!!
碎石飛濺,塵土漫天。那座在江家祖宅矗立了上百年的假山,在雷霆的轟擊下,瞬間化為齏粉。地面劇烈震動,供桌上的香燭倒了一片,幾個牌位晃動了幾下,差點摔下來。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江守正手裡的毛筆掉在了地上,硃砂濺了一地。他瞪大眼睛看著祠堂外那個冒著青煙的深坑,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五位長者的臉色白得像紙,有的扶著桌子,有的靠著牆,腿都在發抖。
那些剛才還在叫囂的年輕人,此刻全都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有兩個膽子小的,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江守成更是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涔涔往下淌。
「老……老天爺顯靈了?」一個長者哆哆嗦嗦地說。
「是……是列祖列宗發怒了!」另一個長者聲音發顫,「我們……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天譴!這是天譴啊!」
江家族人亂作一團,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嘴裡念念有詞地禱告,有的互相攙扶著往外跑。沒有人注意到,江鼎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亂成一團的江家人,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祠堂。
沒有人敢攔他。
他走過那條青石板小路,走過那扇斑駁的木門,走進了外面的陽光里。
身後,祠堂里依然亂糟糟的。有人在喊「快去請法師來看看」,有人在說「這事不能傳出去」,還有人小聲嘀咕著「江鼎那小子剛才說的話,怎麼就應驗了呢」。
江守正站在供桌前,臉色鐵青。他看著祠堂外那個深坑,又看了看地上的毛筆和硃砂,最後把目光投向江鼎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因為害怕,或是不解。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喃喃自語,「那道雷……怎麼會那麼巧……」
沒有人能回答他。
江鼎走出江家祖宅,站在巷口的銀杏樹下,抬頭看著藍天。
陽光透過金黃色的樹葉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幾片銀杏葉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被逐出了族譜,明明是被家族拋棄了,但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一隻一直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突然被放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