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武當山金頂。
弦月如鉤，月華如水，灑在金殿的金瓦之上，泛起點點寒光。
江鼎隱身飛行，落在金殿前方的平台上。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山風拂過松林的簌簌聲響。
「你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江鼎轉身，看到一個老者站在三丈之外。老者身穿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他的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隱約可以看到背後的金殿輪廓。
「前輩。」江鼎拱手行禮。
「不必多禮。」老者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江鼎，「七天前，我有預感，會有一個年輕人來助我脫困。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前輩過獎了。」江鼎說，「不知前輩找我，所為何事？」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江鼎坐到平台邊緣的石欄上。
「不急。」老者說，「我先給你講此事的來龍去脈。」
「洗耳恭聽。」江鼎坐了下來。
老者也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望向遠處的群山，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你可知道，地球曾經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江鼎微微一怔：「請前輩賜教。」
「這裡曾經是一個修真世界。」老者緩緩說道，「靈氣充沛，萬物生長。那個時代，修士遍地走，金丹不如狗。大乘境的修士雖然不多，但每隔幾百年總有人能飛升仙界。」
「後來呢？」
「後來秦漢之後逐漸進入了末法時代。」老者的聲音變得低沉，「靈氣日漸稀薄，天地法則逐漸隱退。修真界凋零。那些沒能飛升的上古修士，要麼坐化，要麼轉修別的道路。」
「別的道路？」
「神道。」老者說，「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些天庭體系、佛門體系、西方神系、東洋神系。形式各不相同，但內核是一樣的：以信仰之力維持靈體不滅，以香火願力代替靈氣修行。」
江鼎若有所思：「所以那些傳說中的神明……」
「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摶土造人、三皇五帝、天庭眾神……這些都是民間傳說和民間信仰傳下來的，與我『真武大帝』這個名號的來源與模式是一樣的。先有信仰，後有神格；先有傳說，後有神靈。」
「地球上從來沒有過真正的先天神靈？」
「沒有。」老者斬釘截鐵地說，「至少據我所知，沒有。地球只是一個普通的修真星球，有過修真文明，但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進入了科技文明時代。」
江鼎沉默了片刻：「那前輩你呢？你是怎麼走上這條路的？」
老者苦笑了一聲。
「我本是你們所說的西周時期的修士，修行的是正統仙道。天賦不錯，一路修到了大乘境。可惜那時末法時代已經來臨，我空有大乘境的修為，始終無法渡劫無法飛升，只能眼睜睜看著壽元一天天耗盡。」
「我不甘心。」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於是我做出了一個選擇——轉修神道。」
「轉修神道？」
「對。」老者說，「我的壽元將盡時，已是北宋。我參照張道陵的做法，張道陵本是與我同輩的修士，於漢朝時期轉修靈體，他為了收集信仰之力，創設了道教。我於是選擇武當山這方天地，以畢生修為護住元神，以元神靈體的形式存續於世，依靠信仰之力維持生命，但此生再也無法離開武當山這個真武道場，修為提升僅能停靠信仰之力了。這條路的好處是可以活得久，壞處是修為會大幅下降。我從大乘境跌落到元嬰境，花了數百年時間，才慢慢回到合體境。」
「合體境？」江鼎心中一動，「那豈不是……」
「是目前地球上的頂尖水平。」老者替他說了出來，「不是我自誇，現今地球上，能達到合體境的神道修士，一隻手數得過來。我的神識半徑可以達到三百公里，整個武當山脈都在我的感知範圍內，並在這個範圍內顯示信徒所說的神跡。」
「那前輩為什麼還需要我的幫助？」
老者指了指身後的金殿：「因為這座金殿。」
「這座金殿建於明朝永樂年間，我接受永樂的敕封，所獲得信仰之力遠超從前，因此多將靈體寄於此收集香火信仰。金殿鑄造時用了大量的金屬，又建在武當山的雷區之上。數百年來，它吸收了無數雷霆之力，這些雷霆之力與數百年來積攢的信仰之力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奇特的能量場，慢慢讓我無法吸收新的信仰，修為停滯。」
「如今這個能量場對我有害無益。雷霆之力克制靈體，信仰之力我又無法吸收——因為它們是混雜在一起的。我被困在這裡，只能一天天耗下去。」
「直到七天前，我的天目神通給了我一個提示。」
「天目神通？」江鼎問。
「是我轉修神道後保留下來的一門神通。」老者說，「能看到與自己相關的因果線。雖然看不全面，但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他看著江鼎，目光變得深邃。
「我七天之前看到了你，那裡你剛到武當山。我看到一個清晰的畫面，是這樣的——你站在許多人面前，那些人身上纏著病氣、死氣，都是些不治之症。你出手救治了他們，他們感恩戴德，焚香禱告。而那香火飄搖而上，最終落在了我的身上。」
江鼎愣住了：「前輩的意思是……」
「我也不清楚你具體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救人。」老者攤了攤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天目神通就是這樣——它只告訴你『會發生什麼』，卻不告訴你『為什麼發生』。老夫參悟了數百年，也只窺得皮毛。神通的神奇之處就在這裡，即便我這個施展神通的人，也未必能完全領悟它的全部含義。」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能確定的是，只要你救了那些人，他們對真武大帝的信仰就會加深。這份純粹的信仰之力，對如今的我非常關鍵。」
「所以前輩找我來，是為了讓我去救人？」
「準確地說，是讓你去做你本來就在做的事。」老者看著他，「我能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救人的本能。就算沒有我的提示，你也會去救那些人，在武當山或者其它什麼地方。我的天目神通只是讓我們兩個人的因果線提前交匯了而已。」
江鼎沉默了片刻：「前輩就這麼信任我？」
「不信也得信。」老者苦笑，「我已經被困了五百多年。天目神通的神異給了我希望，而你就是那個希望。因此，我盡全力以神識傳音給山下的玉虛宮監院，請你出手。」
他站起身，走到江鼎面前。
「如今，你已經做完我所託付。我得按我的天目神通所提示，將這門神通傳授於你。」
「……神通？」
老者說，「應該說是這門神通主動選擇了你。它能幫你看到人與事之間的因果聯繫，或者讓你知道哪些人值得救，哪些事值得做。當然，這只是我的理解。這門神通的奇特之處就是，每個人所領悟的，可能都有所不同。」
他伸出手指，點在江鼎的眉心。
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入江鼎的識海，在他腦海中展開了一幅奇異的畫卷。無數的因果線縱橫交錯，連接著世間萬物。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糾纏在一起，有些獨自延伸向遠方。
「這就是天目神通？」江鼎喃喃道。
「這只是我引你入門。」老者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我也是在無意之中得到這門神通，我自己命名是『天目』，因為它讓我看到一些自己短暫的未來因果。我覺得每個人領悟這門神通都會有不同的結果。」
江鼎閉上眼睛，感受著識海中那股奇異的力量。
他能看到自己與老者之間有一條明亮的因果線，連接著彼此的命運。他還能看到山下玉虛宮中，那些被他治癒的病人身上，一道道金色的信仰之力正升騰而起，正向著金頂匯聚而來。
但那些信仰之力在靠近金殿時，便被雷霆之力裹在了一起，無法分開。
「前輩，我看到了。」江鼎睜開眼睛，「那些信仰之力被金殿的雷霆能量場擋住了。」
「正是如此。」老者嘆息道，「這就是我現在的困境。信仰之力進不來，我只能依靠金殿中游離的少許香火願力苟延殘喘。再過百十年，等這些能量耗盡，我也就該消散了。」
江鼎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前輩，你有沒有想過，天目神通給你的提示，可能並不是讓我去救人那麼簡單？」
老者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你看到的畫面中，我救了那些人，他們的信仰之力向你湧來。」江鼎緩緩說道，「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信仰之力之所以能到你身上，是因為金殿上的雷霆能量場消失了？」
老者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