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梧桐路七十二號,燈籠紅透。江鼎站在院中,正將一盞紅燈籠掛上廊檐。北風輕輕吹過,燈籠穗子輕輕搖,他仰頭看了看,又將掛鉤撥正一寸。
曾念紫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半碗餃子餡,嘴裡還含著半枚剝開的琥珀核桃。
「阿鼎,進屋吧,爸媽正擀皮呢,等你包餃子。」
門裡傳來王秀蘭的聲音:「念紫,你倆快進來,外面冷。」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走進屋去。
客廳里福字高掛,窗玻璃上貼著周婷剪的窗花,大鯉魚躍龍門,活靈活現。江大偉坐在桌前,面前一盆調好的餃子餡,旁邊一摞麵皮。曾國良和林慧茹也在,四個人圍著桌子正忙活。
周婷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糖蒜:「曾叔,林姨,你們嘗嘗我醃的糖蒜。」
林慧茹嘗了一口,笑道:「酸甜脆,真好。周婷這手巧,比念紫還周全。」
曾念紫裝出氣鼓鼓的樣子:「媽,我可聽見了,你誇她,貶我。」
周婷忙把糖蒜遞到她面前:「念紫姐,你先吃,最甜的那瓣給你。」
江鼎在洗臉架旁淨了手,坐在江大偉旁邊,拿起一張麵皮就開始包。他手指靈巧,幾下就捏出一隻元寶般的餃子。
江大偉看著兒子的手,贊道:「你這手,到了過年就特別有靈性。」
「跟您學的,從小就看您包。」
王秀蘭噓他:「你小時候只搗亂,麵糊糊糊一臉,還靈性呢。」
眾人齊笑。
窗外陸續有爆竹炸響。遠處夜空偶有煙花升起,繽紛一瞬,又被暮色吞沒。廚房灶上燉著老鵝湯,香氣滾滾瀰漫,把年味煮得濃醇。
開飯了。江鼎起身去廚房,把燉好的菜一盆盆端出來。冷盤、熱炒、湯鍋、點心,擺得滿滿一桌。王
「來,咱們自己一家人,第一杯,敬咱們兩家的緣分。」江大偉舉杯。
眾人歡笑碰杯,叮叮噹噹如同風鈴。
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那聲音在鞭炮聲里並不算突兀,但連按三聲,節奏急促,顯然有急事。
江鼎眉頭微皺,神識感應,發現是韓振東來了。
他放下筷子,對眾人說:「我出去看看。」
王秀蘭擺擺手:「去去,興許是鄰家孩子亂按。」
江鼎起身走出院門。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車窗半落,露出特事局金陵分局副局長的面龐——韓振東。
韓振東一見江鼎,壓低聲音:「江鼎,過年了,本不該來擾你。但確有大事,特事局局長趙山河親自交代,希望明日一早能與你一晤。」
江鼎目光在韓振東眉宇間停了停:「多緊急?」
韓振東聲音再低:「關乎國運。」
江鼎沉默一瞬:「好的。」
韓振東點點頭:「明早八點,金陵飯店茶室,回頭我再回你一個確切的房號。」說完,車窗搖起,越野車如幽靈般滑入暮色。
江鼎回到院中,順手將門上鐵環撥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走回桌前坐下,曾念紫眼尖,低聲問:「誰來了?」
「一個朋友,說明早有事找我談,我已應下。」
屋內繼續熱氣騰騰,歡聲不斷。江鼎也笑,然而他心裡清楚,這個年不會太平。
入夜,鞭炮聲漸漸密了起來。江鼎陪家人看春晚,其間曾念紫坐在他身邊,挽著他的胳膊,頭輕輕靠在他肩頭。
周婷坐在側首,捧著一杯熱茶,安靜地看著電視屏幕,偶爾和曾念紫說一兩句閒話。江鼎的目光偶爾掃過她,見她神色平穩、眉目舒展,也便放下心來。
快到零點時,江鼎起身到院中,調運混沌靈氣,在周天經脈中運轉三個循環。夜色深沉,院中寂靜,只有遠處鞭炮聲起伏。他收功而立,正欲回屋,褲兜里的手機微微一震。
點開,是特事局加密系統的簡訊,發信人韓振東:「明早八點,金陵飯店百合廳。莫帶他人。」
江鼎將手機收好,轉身進屋。零點整,煙花騰空,滿城華彩,眾人在院裡站成一排,望向東方的夜空。
江鼎雙手插在衣兜里,面目在明明滅滅的煙火中看不出表情。
曾念紫側過頭對他說:「阿鼎,新年好。」
「新年好。」
正月初一清晨,鞭炮聲零星還在響。江鼎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到車庫取了車。他先給曾念紫發了條消息:「去飯店吃早飯,午後回。」兩家父母親都回家了,曾念紫只能鑽回自己的臥室。
車子碾過滿地紅色鞭炮屑,駛入金陵主街道,道路兩側燈籠高掛,行人稀少。金陵飯店停車場,已有黑色越野車等候。一位身著中山裝的年輕人迎上來,低聲道:「江先生,韓局長已經在百合廳等您。」
江鼎隨他穿過大堂,乘電梯到頂樓,進入百合廳。廳內裝潢清雅,窗外可見玄武湖晨霧。韓振東起身相迎,旁邊還坐著一位兩鬢微白的男人——特事局副局長趙山河。江鼎第一次見到他,還是在龍吟寺那次。
趙山河起身伸出手:「江鼎,久仰。我代表特事局,給你拜個年。」
江鼎與他握了手:「趙局長客氣。」
三人落座,服務員端上三杯清茶,隨即退去,門輕輕合攏。
韓振東先開口:「江鼎,我們長話短說。去年武當山、白雲觀、周家的事,國家層面早已注意到你。你被稱為『金陵醫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經特事局總參研究,你已被列為絕密保護級重點人物。」
江鼎端茶不動:「這與我有何干係?」果然,國家層面的力量,不容小覷。方方面面的信息綜合起來,對江鼎分析得大差不差。江鼎也沒有想過一直能隱瞞下去。
趙山河接過話:「你的身份,我們只大概判斷——醫道入修,天賦卓絕,可能已有築基期修為。你背後的那位神仙,我們不論,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你是我華夏修行界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後起之秀。」
江鼎淡淡一笑:「趙局長過譽了,我只是一名中醫。」
趙山河神色一正:「中醫可治百病,但治不了天下的病。」
他將一份疊好的紙質文件推過桌面,江鼎低頭掃了幾眼,上面有絕密標識。趙山河緩緩道:「各國修行界元氣大傷,舊日同道紛紛隱退,而科技卻突飛猛進。美國、東洋等國已將異能人改造與機械義體結合,普通人改造後,一拳可破鋼板,一躍可上高樓,戰力已逼近築基修士;若干尖兵,已超越築基期,甚至有傳說中的金丹期實力。更有腦機接口、智慧機器人成建制列裝,天下氣象,已非你我想像。」
江鼎握著杯沿,目光微微幽深:「科技確有所長。」
趙山河不置可否地一笑,繼續說:「若在從前,修行者有修行者的戰場。可現在,國與國的角力,已經全面轉向新的戰爭形態。春節前,美國國債危機徹底爆發,美元信用瓦解,各國經濟緊縮,軍工集團急需一場戰爭來收割財富,中東局部戰爭已經爆發。下一步,誰能獨善其身?」
江鼎看著他:「特事局需要我做什麼?」
趙山河與韓振東對視一眼,韓振東接口:「元宵節當天,我們研判,東洋極有可能對我華夏發動一次突襲。不是槍炮飛彈的正面作戰,而是異能與機器人部隊,數術詭異。背後很可能有美國的影子。」
趙山河補充:「我們拿不到具體情報,只知道海上近期有異常的無人運載器活動,東洋那些異能小組也處於詭異的靜默狀態。我們沒有把握獨力防下這一擊,所以來找你。」
江鼎默然片刻:「你們希望我與華夏修行者並肩押陣?」
趙山河搖頭:「不,我們希望你能獨行一路。我們已經邀請了九門十三派以及隱世宗門築基後期的每位前輩,請他們每人帶一個自己的隊伍,參與到這次衝突中來。因為我們也不清楚這次衝突的發展規模,只能請這些前輩臨場應變,各自分散到沿海各個地區。當然,我們國家的異能與機器部隊及常規部隊都已經做好了應對衝突的準備。我們要的,是你聯絡那位神仙前輩,前輩肯定是築基後期甚至超越這一境界的修士,所以我們想請你聯繫前輩出手。」
江鼎明白了,他們想聯繫到周婷身後的那位隱藏的『神仙』。畢竟周婷失蹤後,隨即一直與江鼎在一起。那位前輩肯定與江鼎脫不了干係。
江鼎目光微垂,輕輕笑了:「趙局長,我爭取試試。」
趙山河大喜:「不一定要見面,但求代為轉達,請前輩護我華夏山河,以國運為念。」
江鼎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碧空之上,語氣沉靜:「我可以居中傳訊。但你說的前輩可能自有決斷,不會聽我指揮。」
韓振東略急:「那你呢?到時候你會出手嗎?」
江鼎沉默一瞬,淡淡道:「我自然出手。我的家人都在這裡。」
趙山河目光一亮,鄭重抱拳:「有江先生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江鼎問:「你們需要我怎麼配合?」
趙山河壓低聲音:「請你以特事局特別顧問的身份,參與元宵防衛暗線。你與前輩單獨行事,不與任何人碰面,不暴露身份。只有我和韓振東知道你的位置。若發現敵蹤,可自行處置,不必請示。」
江鼎點頭:「可以。」
趙山河想了想:「請那位前輩念在華夏蒼生,若是異族犯境,請伏妖邪,護道統。」
江鼎端杯,輕輕抿了一口:「好。」
又談了片刻元宵前後的通訊方式與接應安排,江鼎起身告辭。趙山河親自送到門口,低聲說:「江鼎,大年初一,國事相托,有勞了。」
江鼎回身,拱了拱手:「我既為華夏之人,便不負華夏之託。」
他步出金陵飯店,晨風撲面,遠處城樓上的五星紅旗迎風獵獵,街上行人稀疏,爆竹殘屑鋪了滿地。他緊了緊大衣,走向停車場。
雖然曾經在幾萬公里外俯瞰地球,感悟人間諸事都是浮雲。但聽到「東洋」二字,還是感覺心有所系,許是當初在全國處理東洋當年侵犯華夏惡行累累形成的煞氣以及東洋之行的因果未清。因果法則引導之下,幾條指向東洋的黑紅因果線遙遙相連。
回到梧桐路,已是午後。院中積雪掃淨,窗上窗花紅透。曾念紫正站在門口翹望,見他車子停穩,迎上來:「談這麼久?」
江鼎點頭:「是大事。進去說。」
兩人進了屋,周婷正在茶几旁分茶。江鼎坐下,將大衣掛在衣帽架上,接過曾念紫遞來的熱茶,把趙山河的話簡略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特事局對他的修為評估,只講東洋元宵可能來襲,國家請他參與防線。
曾念紫聽完,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元宵節……才不過半個月。你打算怎麼辦?」
周婷皺眉:「他們不清楚你就是那位神仙,你只是一個人而已。」
曾念紫道:「我也要去幫忙。」
江鼎垂目一笑:「我自有安排。我早已經與你們倆說過,我們三人的修行之路,與當今的修行界完全不同。我的境界已經無法用修行界的標準來衡量。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努力修行,提升修為。」
午後,江鼎獨自進了修煉室,神識沉入鴻蒙界。界中草木蔥蘢,靈湖澄澈,中央大陸雪山巍峨,天地法則正在有條不紊地運轉。他將神識鋪展而出,遍察華夏東南沿海,從那微微擾動的地脈氣息中,捕捉到一抹隱晦的異動。
他退出神識,自言自語:「來路,在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