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星的外港停泊著許多商船,桅杆上的靈幡映著星光。江鼎小心地在港區轉了一天,盯住那些準備遠行的大船,以及一些修為低於自己的修士。
他在一艘名為「渡暝」的中型商船邊停下,看見一個中年修士正從貨艙中搬出一箱箱靈草,搬得滿頭大汗。這些靈草需要全過程的特殊養護,因此無法通過儲物法器進行運輸。
那人修為在渡劫中期,體格健碩,粗眉闊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腰裡別著一柄低階靈刀。他放下貨箱,朝旁邊同伴咧嘴一笑:「老高,這次回東勝洲,咱們跟著段仙尊可算沾光了,一路有仙尊鎮著,連星匪都不敢來。」
那被稱老高的老者笑道:「阿七,你別得意。段仙尊脾氣大,你若是裝卸貨慢了,挨了鞭子可別哭。」
阿七撓撓頭:「我手腳快著呢。」
江鼎在遠處將兩人對話聽得清楚。段仙尊,回東勝洲,正合他的去路。這阿七修為不高,性子粗疏,又是隨從之身,正是最佳的附身人選。
他一直等到深夜。阿七在貨艙角落鋪了張草蓆,倒頭就睡,鼾聲如雷。江鼎隱去身形進入艙內,以神外化神之法,在阿七識海外緣留下一縷極淡的印記。隨後他肉身沉入鴻蒙界,將鴻蒙界化作一粒微塵,依附在阿七髮髻內的木簪根上。
阿七翻了個身,毫無所覺。
第二日,阿七跟隨船隊登船。渡暝號升起靈帆,緩緩離港。江鼎在鴻蒙界中,借阿七的耳目感知外界。阿七在甲板上幫忙拉纜繩,一邊跟旁邊幾個隨從閒扯:「段仙尊這次回東勝洲,是去參加雲冥仙帝歸位大典的。聽說那場面,十萬年都沒有一回,很多久未出世的仙帝這次都將露面。」
有人問:「雲冥仙帝歸位?怎麼歸位?」
阿七壓低聲音:「說是轉世重修,如今找回了上一世的記憶,洪荒界的宗門要給他辦一場登基大典,昭告萬界。」
「轉世重修?那雲冥仙帝轉世之前是什麼人?」
「不知道。只聽說是一個年輕女修,從下界飛升而來,天賦驚人。」
江鼎在鴻蒙界中靜靜聽著,眉頭微微皺起。年輕女修。下界飛升。這與曾念紫與周婷都有太多重合。
他記下這些,繼續聽下去。
渡暝號航行數日,穿越空間夾層,進入東勝洲方向的星路。
阿七白天幹活,夜裡跟幾個隨從擠在底艙喝酒。
一個絡腮鬍修士啃著肉乾道:「聽說雲冥仙帝的轉世之身飛升時,隨行的還有另外一個女修。」
阿七瞪眼:「真的?」
「我道侶的表兄在飛鴻仙帝宮中當差,他說當初飛升上來的是兩位女修,身份都非比尋常。」
阿七咂舌:「那可真了不得。」
江鼎聽到這裡,心底劇烈翻湧。
渡暝號終於起航。
渡暝號進入空間夾層,江鼎在鴻蒙界中緩緩睜眼。他盤坐中央大陸之巔,周身氣息沉凝,元神一分為三。一道神念研磨創世法則道紋與其它八道法則道紋,一道貼附阿七耳畔聆聽船行見聞,第三道神念化作無形領域,自鴻蒙界探出,沿渡暝號的靈紋輻散開去。
領域如蛛絲,細密無聲。方圓六十萬公里之內的星空中,一切有靈的無主之物,皆被那層透明的網輕輕籠罩,再無聲捲入鴻蒙界。由於鴻蒙界的時間流速已經到了六千餘倍,哪怕渡暝號深入空間夾層,外界的無主之物轉瞬即逝,但江鼎鴻蒙界的捕獲能力依然不容小覷。而且,越是靠近洪荒界,空間飄蕩的靈物,無論是星核靈體,還是一些有生命的靈獸,似乎越來越多。
鴻蒙界無時無刻不在成長。
阿七在甲板上系纜繩,忽然打了個噴嚏:「商船是不是飛快了?我怎麼覺得後脖子涼颼颼的。」老高靠著桅杆,頭也不抬:「你昨夜的酒還沒醒。」阿七撓撓頭,沒有深想。
他髮髻里的那根木簪,微微泛光。
渡暝號駛出空間夾層時,前方是一片渾濁的星塵帶。星塵如霧,綿延不知多少萬里,其間漂浮著無數殘破的石塊,有的只有拳頭大小,有的卻比山嶽更巨。這些石塊表面覆著暗青色的苔痕,分明是古戰場的遺骸。江鼎的領域無聲鋪開,將一片綿延百萬里的星塵捲入鴻蒙界。
鴻蒙界中,天空落下了流星雨。十萬里天穹劃滿光痕,每一道都是一塊星塵碎片墜入大地。中央大陸西境的荒漠上,新生的山丘連綿隆起,塵土落定後便有溪流從岩縫間滲出。江鼎的元神立於天空之上,感受著那一縷縷古戰場殘留的戰意被鴻蒙鼎一寸寸煉化,化為天地的根基。
他的修為不知不覺之中,突破到仙師後期,鴻蒙界的半徑悄然推向了七千萬公里。
第二十日,渡暝號途經一處廢棄的星港。星港早已殘破不堪,只剩下幾根斷柱懸浮在虛空里。斷柱上纏著枯萎的藤蔓,藤蔓中央有十餘枚發著微光的果實,通體幽藍,像熄滅的燈芯上凝著一滴最後的焰。江鼎以領域試探,那枚果實便如流星般沒入鴻蒙界,落在中央大陸的靈湖之畔。果實入土,靈湖的水面竟泛起一片幽藍的光暈,像是活了過來。
阿七蹲在船舷邊,望著遠去的廢棄星港,嘆道:「聽說那是上古仙人鬥法打碎的港口,整座城都飄在這兒好幾萬年了。」老高道:「是啊,聽說此處當年盛產一種仙果,撿到一枚仙果就能少修百年。但這等好事,輪不到咱們。」阿七咂咂嘴:「也是。」
他不知道,那枚果實已經消失在木簪里的一個無法形容的存在。
第三十五日,渡暝號駛入一片暗紅色的星霧。星霧濃重如幕,連船體的防護靈光都黯淡了幾分。船工們壓低聲音,不敢大聲說話。傳說這片星霧是太古大能血戰殘留的怨氣,碰到就會腐蝕肉身。江鼎的領域觸及星霧邊緣,一股前所未有的濃厚靈性順著領域傳回鴻蒙界。
鴻蒙界的天穹猛地亮了一瞬。
他立刻明白了,傳說這就是洪荒界的邊界。洪荒界的法則厚重古老,連游離在外的星霧都蘊含億萬年來沉澱的混沌精華。江鼎緩緩放大領域,將整片星霧的邊緣一寸一寸納入鴻蒙界。界中靈脈轟然震動,靈湖的水位肉眼可見地上升,中央大陸上出現了第一條由靈氣凝成的大河,水聲轟鳴,穿山而過。鴻蒙界的半徑從七千萬公里持續擴張,直到七千二百萬公里才漸漸緩下。
阿七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星霧盡頭那一線若隱若現的璀璨光芒,張大嘴巴。老高拍了拍他的肩:「看傻了吧,那就是洪荒界。雖然我們都不是第一次見,但每次進入洪荒界時的那種震撼,無可復加。」
遠處的光芒越來越盛,帶著一種亘古的沉寂。那是一塊懸浮在混沌海深處的古陸輪廓,綿延的陸岸線看不到盡頭。即便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渡暝號的船體仍然在那道光中微微震顫。光中隱約可見山脈與江河,雲層與塵沙。那不是一顆星球。那是一塊比無數星系更加浩瀚的大陸。
旁邊一位船工,明顯是第一次來到洪荒界,他結結巴巴道:「洪荒界……這麼……這麼大?」
老高道:「四大部洲,隨便一個洲都抵得上幾大星域。東勝洲還不算最大的。」江鼎在鴻蒙界中靜靜聽著,沒有出聲。他的神識穿過星霧,感知著洪荒界外圍的法則壓力。如鐵,如山,如整片古老的天地覆壓下來。
但正是這種厚重,讓洪荒界的每一粒塵埃都蘊含著外界無法企及的靈氣。他伸手虛抓,一縷飄過船側的星光掠入鴻蒙界,在他掌心凝成一粒瑩白的砂礫,砂礫中流轉著極淡的法則碎片。
他忽然明白,為何沒有聽說過仙帝去過九大星域,因為這些星域的修真界無法承載仙帝恢弘的法則領域,也只有洪荒界能容納仙帝乃至傳說境的強者。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部寫滿古老法則的典籍,每一頁都沉重得驚天動地。
渡暝號繼續前行。越靠近洪荒界,途經的漂浮物越稠密。巨大的獸骨橫臥在星路上,骨骼泛著蒼白的靈光,像一座座浮島。江鼎看到不少星舟在此停留,有修士跳下去切割獸骨,那是一頭死去不知多少年的星獸,血液早干,骨髓仍蘊含著精純的靈氣。江鼎沒有靠近,領域悄然掃過獸骨,只取走了骨髓深處那一縷最古老的靈性,仿佛抽走一根乾柴的心。
又行了數日,前方已無星空,滿眼望去,就是一片大陸與海洋。
前方終於出現一座石坪港。港口深入洪荒界邊緣的岩石層中,像一條伸向星海的手臂。無數靈舟停泊在港口兩側。阿七扛著貨箱跳上岸,髮簪里的微塵輕輕一震。
江鼎第一次看見洪荒界的天空,天穹高遠得近乎失真,雲層中偶爾裂開一道縫,透出幽藍的古光。
他聽過秦伯陽說,那是太古大能鬥法留下的法則裂痕,千百年不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