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暝號靠上東勝洲石坪港時,舷梯轟然落下,砸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阿七與老高他們開始將一箱箱靈草搬下船,髮髻里那粒微塵輕輕一震。
港區大得無邊。一艘艘靈舟林列,人潮如蟻,修士與凡人混行,妖修、靈修、散修、商販,擠成一條蜿蜒的洪流。
阿七放下一個貨箱,抹了把汗:「老高,咱們這回可算真到了。東勝洲,洪荒界!」
老高靠著桅杆,慢悠悠地卷著菸葉:「別咋呼了,卸貨。卸完了還要去執事堂交割。」
阿七應了一聲,又扛起一隻大箱,吭哧吭哧往港內走去。
江鼎在鴻蒙界中靜靜看著這一切。他不敢放出神識,只借耳目感知外界。洪荒界的靈氣厚重得如同實質,灌入阿七經脈時,阿七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這靈氣,濃得跟蜜一樣。還是洪荒界是修行這地啊。似我等這般低隊修士,什麼時候可以不靠干苦力才能在洪荒界生存下去。」阿七嘟囔了一句。
老高嗤笑:「這算啥,你是沒往裡走過。石坪港不過是東勝洲的邊角,真正的好地方,靈氣濃成霧,吸一口能抵尋常星域修行一天。」
江鼎在鴻蒙界中聽得心頭微沉。他原以為鴻蒙界中的混沌靈氣已是極品,但洪荒界這原生天地的靈氣濃度,竟隱隱壓過他所見過的所有星域。所幸鴻蒙界內的混沌靈氣品質依然更高,只是濃度不及外界,這才讓他稍稍安心。
渡暝號的貨物頗多,阿七與幾位船工來回了七八趟,才將靈草、礦石、靈獸皮骨盡數卸入港區貨棧。一名身穿灰色執事袍的中年修士清點了貨單,拍出一塊靈石牌:「行了,貨簽收了。你們的工錢,去帳房領。」
阿七接過靈石牌,咧嘴一笑:「好嘞。」
他領了工錢,又去港區一處茶攤買了一大碗靈茶,咕咚咕咚灌下去,長出一口氣:「總算到了,這趟跑得我骨頭都快散架。」
老高坐在他旁邊,要了一碗粗茶,點了袋煙:「阿七,你打算去哪兒?回洞府?」
阿七點頭:「回洞府,歇兩天。然後去坊市看看行情,這批藥材要是能倒手賺一筆,咱也能換件趁手的傢伙。」
老高吐了口煙:「你那洞府在天心城邊上,回城還得走半天路。不如今晚先在港區對付一宿,明早再動身?」
阿七想了想:「也行。」
江鼎盤坐鴻蒙界中,神色微凝。他需儘快脫離阿七,卻又不能貿然現身——港區人多眼雜,若他一個大活人憑空出現,必然惹來注意。他耐心等著,等阿七睡熟。
夜深了。阿七的鼾聲漸起。江鼎又等了兩個時辰,直到港區徹底安靜下來,才化作一縷青煙遁出。
他落在貨棧陰影中,無聲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洪荒界的重力比外界厚重太多,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肩頭。
「洪荒界,果然是修真等級高得多的世界。」江鼎低聲自語。
他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阿七。木簪仍插在阿七髮髻上,但江鼎已將自己的氣息盡數抽離,不留半點痕跡。阿七隻是個渡劫中期的小苦力,不該被牽連。
江鼎轉身,步出港區,走入夜色深處。石坪港外是一條寬闊的官道,路面鋪著青灰色的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路邊偶有商隊夜行,靈馬拉著大車,蹄聲清脆。他放慢腳步,混在一支商隊的末尾,繼續行進。
天將破曉時,他終於看到遠處一座城池的輪廓。天心城,東勝洲邊陲一座凡修混居的小城。城牆不高,護城河也不寬,但城門處設有法陣,微微泛著靈光。
江鼎收斂氣息,走到城門口時,守門修士只抬頭掃了他一眼,見是一副尋常仙師做派的散修,便揮手放行。江鼎邁入城門,迎面是一條長街,各種商鋪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有賣丹藥的,有賣陣法的,有賣雜貨的,還有賣各族靈獸的。街角蹲著幾個灰袍修士,面前擺著舊布,布上放著幾枚玉簡,低聲叫賣。
江鼎沿街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默記這城中的布局。他走到一處茶棚前,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裡。
鄰桌兩個修士正低聲交談:
「雲冥仙帝的帝宮建在沉淵州,聽說占地十萬里,宮樓萬千,比尋常仙帝的王宮氣派百倍。」
「那還用說?仙帝啊,洪荒界的頂尖存在。四大部洲四十九州,也只聽說過數十位仙帝。雲冥仙帝一朝歸位,便已重新執掌沉淵州,當真是億萬年不遇的人物。」
江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沉淵州,四大部洲之一——南雲洲之內,四十九州之一。
茶棚老闆娘又來續了一碗茶,熱騰騰的水汽撲在他臉上。「客官是剛來天心城吧?聽口音,是外地來的。」
江鼎點頭:「路過。」
「路過了就在城裡多住兩日,後天坊市開市,好多好東西呢。」老闆娘笑著說了句,又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江鼎將茶喝完,付了銅板,起身走出茶棚。街道上人來人往,妖修靈修混雜其間。一個頭生雙角的年輕妖修從街角走過,身後拖著一條細尾,竟是蛇尾。旁邊幾個靈修穿著道袍,面色淡漠地掠過人群。
街尾傳來一陣敲鑼吆喝聲:「魔修!魔修大鬧南市!」
天心城東面的天際,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血光。那血光轉瞬即逝,但空氣中隱隱多了一股腥甜的氣味。
江鼎目光微沉。他初至洪荒,尚不知此界深淺,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一個安穩的落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