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城的夜比外界更沉。夜色像一塊舊鐵,壓得街巷靜默無聲。江鼎住在南街一間小客棧,窗外是凡修混雜的市井,吆喝聲、叫罵聲、靈獸嘶鳴聲混成一片。
他坐在榻上,沒有點燈。
洪荒界的靈氣極為濃稠,呼吸間便有一股沉重的力量灌入四肢百骸。他運轉鴻蒙訣緩緩吸納,只覺經脈之中流轉的靈力比外界精純何止數倍。但與此同時,天地的壓制也如鐵箍般鉗制著他的每一寸感知。神識放出,只到半徑七十五萬公里便再也無法延伸,僅相當於原先的百分之一,恰與自己的領域相當。
在洪荒界,尋常仙師的神識半徑不過數百公里,仙君不過數千公里,仙王與仙尊分別在數萬與數十萬公里左右,他卻已接近仙尊的水準。
他確實是個異類。
次日一早,江鼎走出客棧。天心城是東勝洲邊陲的小城,但較尋常修真界的城池,比如玄霄城,大的不是一點半點。
市井也熱鬧得驚人。街上妖修、靈修、凡人和睦共街而行。一個頭生鹿角的少年蹲在街角賣靈果,果子通紅欲滴,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旁邊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牽著一頭獨角靈牛緩緩走過。靈牛蹄子踏在青石板上,蹄聲沉重如鼓。
江鼎收斂氣息,混入人流。他在一處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鄰桌兩三個散修正低聲交談,聽口音是天心城本地人,聊的卻是遠在天邊的消息。一個黃臉漢子壓低聲音道:「雲冥仙帝的歸位大典,上月二十五日在沉淵州帝宮舉行,那場面當真駭人。四大部洲四十九州的仙尊仙王去了多少?連飛鴻、勾陳、青風、甚鱗等當年的十大仙帝都親自到場。」
「傳聞當年十大仙帝曾在天外並肩作戰,包括雲冥仙帝的兩位仙帝隕落,還有四位仙帝受到重創。世人皆以為雲冥仙帝已經形神俱滅。誰能想到數十萬年後,她竟從最底層的凡人苦海重新爬了回來。」
江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那些話一字一句記下。
他放下茶碗,走到街邊一處賣玉簡的地攤前。攤主是個瘦小的老頭,面前擺著幾十卷玉簡,大多是些粗淺功法與地理雜記。他翻了兩卷,隨口問道:「老丈,最近可有關於雲冥仙帝歸位大典的留影石?」
老頭只是一個大乘修士,抬眼打量他,見他衣著普通,但看不出江鼎的修為境界。不過在這天水城這個偏遠的地方,尋常仙人來的很少,而且絕大多數都是散修。
老頭頓了一下,「城南巷子口有幾個擺攤的,所拓印的玉簡,或真或假,便宜的三五十枚靈石便能到手一枚。」
江鼎點頭,留下幾枚靈石買下一卷天心城周邊圖,轉身向城南走去。城南巷口果然熱鬧,十幾個攤子一字排開,有的賣舊法器,有的賣殘缺功法玉簡,有的專賣各類留影石。那些留影石品質參差不齊,有的泛著幽幽藍光,有的灰暗如土。攤主們扯著嗓子叫賣,聲音混成一片。
江鼎在賣留影石的攤子前蹲下。攤主是個中年婦人,面前碼著兩排留影石,大小不一,有的不過指節大小,有的卻有拳頭大。
「有雲冥仙帝大典的嗎?」江鼎問。
婦人打量了他一眼,隨手從攤位角落翻出三枚拳頭大的灰青色留影石。「有倒是有,就這三枚。都是從沉淵州那邊流傳過來的,聽說是一位仙君府的僕從偷偷拓印的,畫面不算清晰。」
「多少靈石?」
婦人豎起兩根手指:「二百上品靈石,一枚。」
江鼎心念微動。他的鴻蒙界中特產之一,就是各種屬性的靈石。從下品到極品的都有。
他取了靈石遞過去,婦人收了靈石,將一枚留影石推給他。
回到客棧,江鼎關上房門,又將窗簾拉嚴。他進入鴻蒙界,從袖中取出留影石,以神識探入。
留影石內浮起一片模糊的畫面。
畫面中是一座巨大至極的宮殿,白玉為階,金瓦連雲,殿前廣場浩蕩萬里,密密麻麻站滿了修士。那些修士的氣息沉厚如山,光是遠遠看上一眼,便讓江鼎的識海微微刺痛。這些人至少都是仙君境界以上的存在。廣場盡頭,一座高台聳立,台上空無一人。
忽然,天穹中垂下無數道霞光,隱約有一座帝冕高懸,萬千修士躬身行禮。那帝冕上鑲嵌著的寶石,泛著幽藍色的水光。
江鼎瞳孔微縮。水光?
這個鏡頭似乎是從高台側面拍攝的,能看見台上站著一道纖細的身影。那道身影穿著玄黑色帝袍,袍上繡著銀色雲紋。她背對著畫面,看不見面容。但那頭秀髮垂落腰際,髮絲間隱隱泛著一抹清冷的水色光澤。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凝出一縷冰藍色的靈光。
那靈光流轉極快,但江鼎一眼便認出了那道靈光的屬性。癸水。
天級癸水靈根特有的氣息旁人是裝不出來的。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吭聲。畫面結束,留影石的光芒黯淡下去。江鼎將留影石收好,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出神。
他靜坐了一整夜,或是說靜坐了十年。那是鴻蒙界中的時間。
翌日清晨,他離開客棧,在城中大大小小的茶鋪、酒肆、坊市之間來往。他問一些邊邊角角的雜事:歸位大典上飛鴻仙帝與雲冥仙帝是何稱呼、雲冥仙帝身旁可有什麼親近的侍從、飛鴻仙帝與那轉世女修之間究竟是何關係。
消息七零八落。有的說飛鴻仙帝早年與雲冥仙帝本是同門師姐弟,又有的說是結髮道侶;還有的說雲冥仙帝轉世後曾在飛鴻仙帝座下修行過一段時日。真真假假,像一張揉皺的紙,怎麼都攤不齊。
江鼎將這些消息全部記下。他越聽眉頭越緊。
周婷確實在洪荒界,而且化身雲冥仙帝,已然歸位。這消息雖然荒誕,卻是事實。
但曾念紫呢?他走出城時看見東勝洲那浩瀚到望不見邊際的天地,像一片沉古遺留的戰場。他低聲自語:「念紫,你到底在哪兒?」
飛鴻仙帝對他的通緝,江鼎也隱隱有所猜測,並且越來越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