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仙樂漸歇,玉液瓊漿的醇香在空氣中浮動。
青衣坐在末席,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三百餘位宗門核心齊聚一堂,論修為,他不過仙君後期,在這場帝宮夜宴中毫不起眼。但此刻,他的目光卻越過層層人影,悄然落在主位那道素色身影上。
周婷。
當年在黃家婚禮上被他以仙人手段帶走的姑娘,如今已恢復了上一世雲冥仙帝的全部記憶。她端坐主位,素袍垂落,眼眸中冷寂無波,說句話便令滿殿屏息。周身沒有刻意散發的威壓,卻仿佛一尊深潭,望不見底。
她是她嗎?
青衣垂下眼帘。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幾乎無法將眼前這位帝威赫赫的雲冥仙帝,與當年那個蹲在周家別墅院子裡偷偷抹淚的女孩聯繫起來。
殿中眾多丹師還在討論著。
一名星袍老者起身: 「除非有逆天之丹,能令肉身脫胎換骨。可這種丹方,只怕聞所未聞。」
「我知道此事艱難。」她輕聲道,「若有哪一宗、哪一人能解此厄,所以,本帝以仙帝秘藏相酬,甚至——許他一個天命。」
天命二字再次吐出,如鐘磬擊響,滿殿一靜。
三百餘人各自低頭,無人敢應聲。
青衣的目光在這時終於從杯沿移開。
他並無十成把握能煉出那味丹。三個時辰前,在飛舟上聽到周婷肉身與元神不匹配的消息時,鴻蒙界內的元神便一直在推演解法。外界三個時辰,鴻蒙界中已過十三年。
他翻遍了玄冥仙宗藏經閣一至二層收錄的丹方,將其中與元神肉身相合相關的所有條目列出比對,又憑藉自己以造化、陰陽、五行法則塑造青衣這具身外化身的體會,結合周婷癸水天靈根的特性,才推衍出一個只適用於她的丹方雛形。
但還不完善。
他看著主位上那道身影,數年光陰在記憶里一閃而過。從金陵梧桐路,到武當山玉虛宮,再到岡仁波齊,最後是那個碧綠寒潭邊遺落的手鐲。他至今不知她與曾念紫為何忽然消失,也不知那扇金色空間通道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面前的周婷已經覺醒上一世仙帝記憶,她如何看待自己,他全然無法判斷。
青衣,也就是江鼎,決定留下來,留下來才有機會找到答案。
青衣站起身。
動作不大,卻在滿殿沉默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先朝主位躬身行了一禮,才轉向韓滄海:「宗主,弟子有一言,想面呈仙帝。」
韓滄海一怔。鶴老眉頭猛地皺起,壓低聲:「一個七品丹師,殿上議論仙帝之厄,豈有你開口的份?」
青衣沒有理會,只將聲音放平:「弟子的確沒有完整丹方,但有一些思路,或許可供仙帝參考。」
滿殿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一個年輕得不像話的供奉,在仙帝宮宴上說要獻方。連韓滄海都有些拿不定主意,目光下意識轉向雲冥仙帝。
雲冥仙帝看了青衣一眼。
「你說。」
青衣道:「其一,仙帝之厄,在於元神已復、肉身未隨。尋常丹方或淬元神、或補氣血,皆從外補。若換一個方向,不以丹藥補,而以靈根疏導,以柔克剛,使癸水之力化開,容納元神之強。」
殿中幾名八品丹師眼神微動。
「其二,弟子在藏經閣偶得一張古方殘篇,名為『水德凝身丹』。此丹方主藥需以癸水天靈根修士的精血為引,再輔以對等的乙木天靈根精血調和,方能激活水靈根本源,重塑肉身根基。」
話到這裡,殿中已有人低聲議論。三品以上的丹師都知道,藥引一說古來有之,但以天靈根修士精血為引的丹方,只在傳說中聽過。
「其三,」青衣道,「弟子如今丹道七品,尚不足以煉製此丹。但若再予弟子一段時間,晉入八品,弟子有把握一試。」
鶴老冷笑:「晉八品?老夫從七品到八品,用了整整一千年。」
青衣沒有反駁。
他看向主位那道素色身影:「仙帝容稟。弟子此法,並非憑空臆想。弟子本身的修行感悟,正與造化、陰陽、五行法則相通,對肉身重塑之道,略有所得。弟子也知此法荒謬,只是除此之外,弟子暫時想不出更好的路。」
殿中一時寂然。
雲冥仙帝的目光在青衣身上停了一息。
她的聲音依然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起伏:「你說,你需要乙木天靈根修士的精血作藥引?」
「是。」青衣道,「眾所周知,仙帝身懷癸水天級靈根,水行極旺,癸水與乙木相生相合,以木導水,方能引動癸水本源重塑肉身。若無乙木調和,單以癸水之力硬沖,只會令經脈再度崩裂。」
雲冥仙帝沒有立刻應聲。
殿中三百餘人,四分之一是各宗丹師,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眼中露出驚色,有人皺眉思索,卻再無人像方才鶴老那般出言駁斥。
片刻的沉寂後,韓滄海終於起身。
「仙帝,青衣供奉此方,雖是新論,但思路扣在靈根本源之上,可能有可行之理。我玄冥仙宗願全力襄助,請仙帝允准青衣煉製此丹。」
雲冥仙帝點了點頭。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