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盡頭,殿門洞開。
一股濃郁至極的仙靈之氣撲面而來。
青衣抬眼望去,整座大殿以白玉為基,以靈玉為柱。雖已至夜間,殿頂懸浮著九顆拳頭大小的明珠,將殿內照得宛如白晝。
殿中擺開三百餘張玉案,案上仙釀飄香,靈果堆玉,更有身著霓裳的仙娥穿梭其間,執壺斟酒。
此情此景,竟與古籍中記載的瑤池蟠桃會有七分相似。
青衣隨著韓滄海,按班次入座。
玄冥仙宗一脈,被安排在左側前列。韓滄桑坐於首位,玄塵仙尊與烈陽仙尊分坐兩側,清微仙尊緊鄰韓滄海。丹尊鶴老與秦玄坐在青衣上首。
青衣位次靠後,卻依舊引來不少目光。畢竟顯得太年輕了。
三百餘人陸續入座,殿中漸漸坐滿。
忽有一道聲音自右側傳來。
「韓宗主,聽聞貴宗三月前進了八品丹尊所煉之丹?」
說話之人,是個面容清癯的老者,身著星袍,乃是另一宗的大長老。
韓滄海點頭:「正是。丹尊鶴老煉了一爐八品『塑魂丹』,進貢仙帝,仙帝曾傳音問詢。」
那老者嘆道:「我等也進了丹藥,只可惜品階低些,功效不大,怕是入不得仙帝法眼。」
鶴老聞言,臉上浮起一絲得色。
「八品丹藥,豈是兒戲?老夫那一爐丹,單是主藥便用了三千年年份的魂晶。」
那老者連連稱是。
殿中諸宗代表,紛紛低聲交談,互通有無。
不多時,殿內鐘鼓之聲忽起。
一名金甲神將自殿後步入,高聲喝道:「仙帝駕臨——」
滿殿皆靜。
三百餘人齊齊起身,垂首肅立。
青衣亦隨之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後那道珠簾。
珠簾緩緩分開。
一道身影,自殿後蓮步而出。
她身著素色雲袍,長發垂至腰際,眉眼清冷,容顏絕麗。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可那股如淵似海的氣息,卻令整座大殿的靈氣都為之凝滯。
青衣抬眼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那端坐主位之上的仙帝,果然是當年被他從黃家救出、曾隨他西行崑崙的周婷。
只是此刻的她,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個怯弱女子的影子。
她的氣質,她的氣息,已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那是俯瞰洪荒、執掌乾坤的帝威。
青衣垂下眼帘,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緊,卻未露出半分異樣。
雲冥仙帝在主位上坐下。
她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諸位免禮,入座吧。」
眾人謝恩落座。
雲冥仙帝端起案前一杯仙釀,緩緩起身。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她環視眾人,開口道:「本帝歸位以來,至今已近一載。承蒙二十八宗及數百附屬宗門,遍尋洪荒,進貢丹藥,助本帝穩固修為。此恩,雲冥記下了。」
「今日這『貢丹酬恩宴』,便是本帝向諸位,及諸位身後宗門,致一聲謝。」
她將杯中仙釀一飲而盡。
殿中諸人紛紛舉杯,齊聲道:「我等萬死不辭!」
雲冥仙帝放下酒杯,重新入座。
她沉默片刻,才又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只是,本帝有一樁隱憂,今日不妨與諸位明言。」
「本帝元神,承六轉金丹之助,已盡復上一世巔峰。可本帝如今,元神已至仙帝巔峰,肉身卻只如仙師圓滿。每每行功,經脈便承受不住,崩裂受創。此患不除,本帝道途難遠,甚至……有隕落之危。」
殿中一陣騷動。
烈陽仙尊沉聲道:「仙帝肉身之厄,我等所尋藥煉丹,難道大都不對症?」
雲冥仙帝道:「我等渡過各個天劫之時,元神與肉身均同時得到淬鍊。因此,無後顧之憂。而我,受六轉金丹之助,元神修為恢復,但缺少天劫的淬鍊肉身進展極慢。諸位所進之丹,或淬元神,或補氣血,卻均無法令肉身追上元神之速。本帝下旨所求,是一味能令肉身承載仙帝元神、且與元神一併成長的丹藥或法門。」
丹尊鶴老忍不住開口:「仙帝,老夫所煉八品塑魂丹,只淬元神,於肉身確無大補。若要肉身速成,非尋常丹藥可解。此事,難。」
又有一名宗主起身:「仙帝,我宗曾尋得一株萬年血玉參,可壯筋骨,然仙帝肉身所需,遠非血玉參可補。此物,終是不對症。」
接連數人起身,皆言尋藥之難,進貢之丹無效。
雲冥仙帝靜靜聽著,神色無波。
待眾人說完,她才輕聲道:「本帝知道此事艱難。若有哪一宗、哪一人,能解本帝此厄,本帝願以仙帝秘藏相酬。甚至……可許他一個天命。」
天命二字一出,殿中諸人呼吸皆是一滯。
滿殿皆寂。
三百餘人坐在玉案之後,呼吸都不覺收緊了幾分。仙帝的許諾,百年難遇。場中諸宗長老互相交換眼色,有人摩挲杯沿,有人垂眸沉思,卻沒有一人貿然開口。
丹尊鶴老第一個打破沉寂。他起身拱手,聲音沙啞:「仙帝肉身之厄,根源在於元神太快,肉身太慢。老朽煉丹四千年,深知一個道理,肉身上不去,用多少靈丹都只如往漏瓶里注水。若強用霸道丹力催生肉身,反蝕元神,過猶不及。」
幾句話說得在座各宗丹師連連點頭。
殿中一時又陷入沉默。
青衣坐在玄冥仙宗所在區域的末席,案上那杯仙釀只沾了一口。他聽鶴老說完,微微抬眼,看向主位之上那道素色身影。周婷的眉眼與當初並無變化,但坐在那裡,整個人便如一座深潭,望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