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抬眼,舟橋已緩緩搭落。
他點了點頭,踏上舟橋。
飛舟之內,極為寬敞。玉磚鋪地,靈氣氤氳,四周嵌著避塵避風的陣紋。早有六人端坐其中,見韓滄海帶青衣入內,紛紛起身見禮。
「宗主。」
韓滄海擺了擺手,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都坐吧。這一去帝宮,路途雖只一程,卻關係重大,不可失了禮數。」
他轉向青衣,聲音溫和了幾分。
「青衣供奉,這幾位都是本宗柱石,我為你引見。」
「這位是玄塵仙尊,本宗大長老,同時執掌宗門陣道三千年。」
玄塵仙尊鬚髮皆白,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聲。
「這位是烈陽仙尊,本宗執法長老,掌刑罰。」
烈陽仙尊一身紅袍,目光如電,落在青衣身上,微一頷首。
「這位是清微仙尊,我的道侶。」
清微仙尊是個女子,容顏清冷,對青衣笑了笑。
「你就是青衣?那爐七品丹藥,我聽說過,不簡單。」
韓滄海又指向下首一人。
「這位是秦玄,七品丹師,執掌玄冥仙宗丹藥司,你們見過數面,不必再介紹了。」
「這位是本門唯一的八品丹尊鶴老,也是我們雲冥仙帝所屬為數不多的丹尊之一。」
鶴老面色枯黃,看來年紀不小了。他眼皮一翻,盯著青衣,鼻腔里輕哼了一聲,算是打了個招呼。
青衣神色不改,拱手行禮。
「見過丹尊前輩。」
鶴老卻並不接禮,只冷冷道:「七品丹藥?老夫煉丹近四千年,也不敢誇口穩成七品。你這後生入門幾日?不過是僥倖撞上了丹性,走了偏門罷了。此去帝宮,莫要丟了本宗的臉。」
青衣還未開口,韓滄海已皺了皺眉。
「鶴老,青衣的天賦,帝宮丹閣自有評斷。仙帝點名要見他,豈會是僥倖?」
鶴老沒有回答,冷笑一聲,沒有再理會青衣。
韓滄海正要繼續說,青衣已平靜開口。
「前輩教訓得是,晚輩確是僥倖,還需要請鶴老多多提點。」
他語氣謙和,卻無半分怯意。
鶴老一滯,冷哼一聲,閉目不語。
韓滄海最後指向末座一名灰袍老者。
「這位是司徒銘,本宗煉器司首座。此次仙帝所需,或有法器相佐,司徒首座同往,正是為此。」
司徒銘微微點頭,並不多言。
韓滄海環視眾人,正色道:「此番覲見仙帝,除例行會面之外,另有要務。雲冥仙帝有旨,需煉製一味特殊丹藥。青衣是我宗最有潛力的丹師,因此隨行。諸位各司其職,不可懈怠。」
烈陽仙尊沉聲道:「宗主放心。帝宮之中,自有規矩。」
飛舟輕輕一震,破空而起。
舟外雲海翻湧,舟內穩如磐石。
清微仙尊取過一隻玉壺,為眾人斟了靈茶。茶香一起,舟中氣氛稍緩。
韓滄海見氣氛又僵,便打開話題。
「青衣,你既在藏經閣閱過玉簡,可知洪荒界丹道一脈的格局?」
青衣道:「略知一二。十大仙帝之中,並無專修煉丹者。九品煉丹師,位同仙帝,稱丹帝。洪荒界丹帝極少露面,八品丹尊卻有不少。」
「不錯。」玄塵仙尊終於開口,聲音蒼老,「九品丹帝,地位尊崇。傳說中的太上道尊,乃是主宰境強者,以丹入道,能煉九轉金丹。」
烈陽仙尊接道:「煉製金丹,哪怕只是一轉金丹,丹帝也須領悟先天本源。至尊、聖尊、主宰,乃傳說三境。丹帝不入這三境,煉不出一轉金丹,更遑論九轉。由於洪荒界高階丹道修士極少,因此只是劃分到九品丹帝,實際上,九品丹帝更是分三六九等,差距極大。」
清微仙尊輕聲道:「一枚六轉金丹,可令人從仙師直入仙尊,甚至仙帝,珍貴至極。九轉金丹,更能令至尊起死回生。」
鶴老冷哼:「說這些作甚?六轉金丹,諸位怕是連見都沒見過。」
韓滄海卻神色凝重。
「飛鴻仙帝上一世,曾以極大的代價從太上道尊的隔代弟子李道緣處,求得一枚六轉金丹。」
此言一出,舟內頓時一靜。
秦玄低呼:「竟有此事?」
韓滄海點頭:「傳聞飛鴻仙帝曾想與上一世的雲冥仙帝結為道侶,不知何故未成。不久之後,雲冥仙帝便在混戰中隕落。」
玄塵仙尊嘆道:「好在十大仙帝都曾封存一世記憶,以防突然兵解轉世,遺忘前塵。那記憶連同神通,與一縷元神捆綁,號稱神記。唯有仙帝以上修為,方能如此。神記寄存於最信賴之人手中。」
韓滄海續道:「雲冥仙帝雖非飛鴻道侶,她的神記,卻交由飛鴻仙帝保管。紫凰仙帝的神記,則由雲冥仙帝保管。」
青衣靜靜聽著,指尖卻在袖中微微一緊。
他忽然開口:「敢問宗主,這一世雲冥仙帝轉世歸來,難道是用飛鴻仙帝的六轉金丹恢復了修為?」
韓滄海看了他一眼,點頭。
「不錯。飛鴻仙帝數萬年來安排下屬,通過雲冥仙帝留下的神記氣息,在下界位面找到雲冥仙帝的轉世之身,那是一名喚作周婷的女子,通過六轉金丹與其神記相融,令雲冥仙帝的修為在歸位之前恢復到仙帝的同時,覺醒了上一世的全部記憶、神通與秘術。」
「周婷」二字入耳,青衣端著茶盞的手驟然停住,指節微微發白。
清微仙尊補充道:「說起這一世的雲冥仙帝,其實修仙根骨也是上佳,她本是天級癸水靈根,與上一世相當,即便按部就班的修行,只要資源足夠,修為達到仙帝也不是難事。」
青衣不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舟外翻湧的雲海。
烈陽仙尊皺眉:「既是修為盡復,為何仙帝還要下旨尋藥?」
韓滄海面色一沉:「壞就壞在,元神太強,肉身太弱。」
玄塵仙尊接口:「洪荒界修為,按元神的能量密度而定。觀氣術觀的,也是元神強弱。尋常修士肉身與元神一同成長,極少有人肉身不濟。可雲冥仙帝此刻,元神已至仙帝巔峰,肉身卻未達仙人五境,還在修士九境中徘徊。兩者不能匹配,每每行功,經脈便崩裂受創。」
清微仙尊輕嘆:「雲冥仙帝為此下旨,令我等帝宮所屬的二十八宗及數百其它附屬宗門,在洪荒界尋藥或丹藥,欲解此患。可惜這段時期以來,大都不太對症。」
丹尊鶴老嘆道:「老夫所煉的塑魂丹,只淬元神,於肉身無補。這肉身與元神共同成長的法子,自古便是難題。仙帝此厄,難解。」
飛舟之內,一時寂然。
約莫一炷香後,飛舟忽然一震,速度漸緩。
司徒銘起身,推開舟窗。
窗外,一座龐大無比的宮殿群,已出現在雲海盡頭。
那宮殿依山而建,瓊樓玉宇連綿不絕,靈光沖霄,氣象萬千。
帝宮,到了。
飛舟緩緩落於宮前白玉階下。
一名身著青袍的老者早已候在階前,見眾人落下,上前一步,含笑拱手。
「老夫帝宮管事福伯,奉仙帝之命,迎諸位入宮。」
韓滄海還禮:「有勞管事。」
福伯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青衣身上,多看了兩眼。
「這位,便是能煉七品丹藥的青衣丹師?」
青衣拱手:「晚輩青衣,見過管事。」
福伯笑了笑:「如此年輕,怪不得韓宗主極力推薦。仙帝有令,諸位遠來辛苦,先至清雅院落歇息。兩個時辰後,貢丹酬恩宴開啟,再請諸位入席。」
韓滄海道:「敢問管事,此次宴會,共有多少人赴宴?」
福伯道:「二十八宗核心盡至,連同附屬宗門代表,共三百餘人。此宴名為『貢丹酬恩宴』,乃仙帝為答謝諸宗一年來進貢丹藥之力,特設的內部小宴,仙帝亦會現身。」
烈陽仙尊點頭:「原來如此。仙帝恩典,我等銘記。」
福伯側身:「諸位隨老夫來。」
一行人隨著福伯,穿過重重宮門,行了約半刻鐘,來到帝宮深處。
眼前出現一座極為清雅的院落。
院外竹影婆娑,清泉繞階,靈氣比之外面濃郁了數倍。
福伯道:「此處便是仙帝的會客處。仙帝歸位後,極少見外客。諸位且在此靜候,待宴時將至,老夫再來引路。」
韓滄海稱謝。眾人入了院落,自有侍者奉上靈果仙釀。
青衣立於竹影之下,抬眼望向院落深處那間緊閉的雅舍,眸光微沉。鴻蒙界中的元神內因果線激烈地跳動了幾下。大概率,周婷就住在這裡。
不過片刻,又有幾撥人陸續到來。
其中一撥人,為首的是個錦袍中年女子,身旁跟著一名身著淡紫衣裙的年輕女子。
那中年女子眉目靈動,一入院便看見了韓滄海,遠遠笑道:「韓宗主,別來無恙。」
韓滄海轉身,拱手:「原來是妙丹宗的柳宗主。這位是——」
柳宗主笑道:「這是小徒慕清瑤,僥倖成了七品丹師。聽聞貴宗也出了一位七品丹師,年紀比我這徒兒還小,特來拜會。」
慕清瑤目光一轉,落在青衣身上,上下打量。
「你就是青衣?我聽師父說,你年紀輕輕,已丹成七品?此話當真?」
青衣道:「僥倖而已。」
慕清瑤微微揚起下巴:「煉丹之道,最忌僥倖。我且問你,七品『還魂丹』中,主藥『還魂草』性烈,輔以『玄冰液』調和,火候當如何掌控?」
青衣看向她,聲音平靜。
「還魂草入爐,先以文火去其燥性,三息之後,投玄冰液。火候須在『將沸未沸』之間轉武火,待丹液泛起青色漣漪,即刻收火。若待漣漪轉白,丹性已散,便是廢丹。」青衣娓娓道來,只不過這是傳統的煉丹手法;讓他親自動手的話,可沒有這麼複雜,所有靈材一鍋端一勺燴即可。
慕清瑤一怔。
慕清瑤臉色微紅,退回了柳宗主身後。
柳宗主哈哈一笑:「好,好。玄冥仙宗後繼有人,可喜可賀。韓宗主,你這供奉,了不得。」
韓滄海笑意更深,卻只道:「柳宗主過譽。」
丹尊鶴老在一旁冷眼看著,嘴角撇了撇,終究沒再出聲。
兩個時辰,轉瞬即過。
福伯的身影再度出現在院門口。
他揚聲道:「時辰已到,貢丹酬恩宴開啟。諸位,請隨老夫入宴。」
韓滄海整理了衣冠,沉聲道:「走。」
青衣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一行人穿過長廊,朝那座燈火通明的仙宮大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