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雲?雲在天,胖子,你怎麼樣了?」徐所狠狠拍了拍雲在天的臉,急得連聲大呼。
雲在天還在糾結自己是否仍然身處在夢境之中,更不知道自己到底經歷了幾重夢境,看到徐所的臉,他疑惑地問道:「徐所,真的是你嗎?」
徐所被他問懵了:「你這話是嘛意思?難道還有個假的我?」
雲在天抬頭看看天,確實已經黑了,但馬路邊上還有乘涼的人,街上也還有汽車經過,看樣子應該還沒到深夜,自己經歷的那些事,應該沒有太長時間。
他掙扎著站起來,想要跟徐所說說自己剛才的經歷,卻又怕眼前的徐所還是夢境的一部分。
如何能證明現在是真是夢呢?
雲在天慌了,自己頭一次遇到這種事,他想起七月十五那天,在胡同口遇到的那兩個中了迷藥的孩子,看見什麼都能亂認,自己現在的情況倒是跟他們很像。
難道……雲在天想到了江湖中的一種「禁術」,叫迷魂法,就是使用大劑量致幻藥物,讓被害人產生強烈的幻覺,這招是江湖道上最讓人不齒的招數。一般來說都是下五門的人,也就是「車船店腳牙」這幾行的人,特別愛用這招。這些人的手段簡單直接,要麼勾結土匪,要麼用迷幻藥,要麼用蒙汗藥,反正離不開這三樣,用這三樣把人弄死、弄瘋、弄到別處賣掉。
如果對方真是用了迷魂法,那可就是奔著要自己的命來的!
徐所看雲在天一會兒直愣愣的看看天,一會兒又看看路邊,然後突然面露懼色。徐所是越來越著急,搖晃著雲在天的腦袋:「你給我醒醒!」
雲在天見徐所著急的樣子不像是假的,便試著問他:「徐所,別搖了,腦漿子都搖晃勻了,你能給我找點涼水嗎?」
「涼水?涼白開?」
「生的熟的都行,自來水也行。」
「你先起來,」徐所拉著他站起來,眼下周圍的街邊,除了楓華美容院之外,就還有兩個小飯館還在營業,其他店鋪都關了門。徐所直接攙扶著雲在天,回到楓華美容院。
一進門就呵斥店裡的服務人員:「給我把你們老闆叫出來!我是橋北派出所的徐文忠,有案子要跟她了解情況。」
門口的迎賓小姐一聽是派出所的,不敢怠慢,趕緊跑去叫人。
徐所又問前台的服務員:「你們這有涼水嗎?涼白開、自來水都行。」
「有。」
服務員捧過一個茶壺:「這是茉莉花茶。」
雲在天擺擺手:「不行,這裡的熟水我不敢喝,我怕他們下藥,帶我去找水龍頭。」
徐所對著服務員一瞪眼:「水龍頭在哪?」
「您跟我來。」
服務員帶他們到了一個洗手台前,雲在天趴在洗手台上,擰開水龍頭,顧不得干不乾淨,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水。
這是破解迷幻藥最簡單的一招,用灌涼水的方式催吐。
涼水不停地灌入他的腹內,很快他就覺得肚子裡翻江倒海,時間不大就開始哇哇地狂吐。
這一吐,雲在天就踏實了,說明現在不是在夢裡,因為每吐一陣,他都會覺得自己的腦子清醒一分。
張楓來的時候他還在吐,徐所當即質問張楓:「張老闆,我想問問你,我朋友剛才來這做了個美容,怎麼從你這齣去的時候,就跟個傻子似的?喊他也沒反應,直眉瞪眼往卡車上撞,這是怎麼回事?你今天得給我個說法!」
張楓聞言並不害怕,反倒是十分淡定:「您是橋北派出所的徐所長吧?」
「甭裝不認識,你跟霍查是一夥的,能不知道我是誰?」
張楓搖頭苦笑:「徐所長,您要是這麼說可就冤枉我了,這樣吧,我也不跟您解釋,您跟我來看看,您就知道了。」
徐所回頭問雲在天:「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雲在天擺擺手:「您跟她去吧,我應該是死不了啦,嘔……」
「你在這接著吐吧。」徐所自己跟著張楓離開這裡。
張楓在前面帶路,把徐所帶到了自己的經理室,一進屋,徐所就傻眼了,這間經理辦公室里居然有一套監控系統!
要知道這時候即使是銀行和儲蓄所,也沒有多少配備監控系統的,這個小小的美容院居然有監控。
「好啊,張老闆,您就是用這個窺探客人的心事吧?」
張楓一攤手:「徐所,我就知道您會這麼想,所以這套設備連同所有的錄像資料我打算都交給您。另外今天的事我剛才也報警了,橋南派出所已經受理,一會兒他們的人也來,您先看看這個。」
他開始給徐所播放監控,播放的過程中,徐所發現,這套監控只有圖像資料,沒有聲音,要說侵犯客人隱私倒是有可能,窺探顧客的秘密,那這玩意兒就不太起作用了。畢竟這裡只做面部和皮膚護理,不涉及整容手術,無論是顧客還是醫師,身上的衣服一件不用脫,就是臉、胳膊、大腿,這些部位能有什麼秘密呢?
張楓先給徐所看了自己儲物間的視頻,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師去儲物間拿藥,突然被人從背後打暈,這人也穿著白大褂、帶著白口罩和白帽子,她把這個暈過去的醫師拖到了雜物間裡捆上。
之後這人就去給雲在天做了美容,然後詭異的一幕就發生了,這個假醫師離開房間之後沒多久,雲在天就開始在屋裡折騰,對著空氣連打帶罵,折騰了好久,許多醫師和工作人員,包括張楓都來到門口,可誰都不敢進去。
就在這時候,雲在天忽然一頭撞在牆上暈了過去,張楓馬上讓人扶他上床休息,自己回屋報警。
就在她報警的期間,雲在天醒了,開始渾渾噩噩地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門口,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襯衫、黑西褲、帶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男人跟他說了幾句話,雲在天就出去了,之後的事,徐所就在門外看了個清清楚楚,要不是他及時把雲在天推開,雲在天現在恐怕已經在醫院搶救了。
「這兩個人呢?」徐所看出來了,張楓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罪責都推到那兩個人身上。
張楓聳聳肩:「不知道,我也是剛才查監控才發現這兩個人的,但現在這倆人好像都跑了。」
徐所掏出對講機:「賀剛,賀剛,7點到7點半之間,有沒有人從美容院出來?」
「報告徐所,那時候好像是下班時間,出來了好多人。」
徐所放下對講機,喝問張楓:「你為什麼讓他們都走了?」
張楓一臉無辜的樣子:「我們美容院七點下班啊,我報了警,並且讓門迎和前台的人留下陪我接待警察,其他人當然都下班回家嘍。」
徐所被懟得啞口無言,這個張楓和那個霍查一樣,都是騙子界的大行家,進退有據,滴水不漏。按照之前白素梅的想法,這倆人並不是同夥,而是合作關係的話,那這兩伙人都不簡單,這一套退路安排,就很像南方千門八將之中「脫將」的手段,難道這倆人是從南方過來的老千?
他看了一眼監控畫面里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忽然問張楓:「這個人你認識嗎?」
「沒見過。」
「他幾點來的?」
「我查過,六點四十左右,從後門進來的,那時候人們都在雲先生的房間門口,沒人注意到他。」
徐所心裡一沉,這個人對美容院的後門位置、雲在天的進出時間、發作時間都了如指掌,這絕對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他和那個假大夫肯定是同夥。而且他能讓雲在天乖乖聽話走出門,說明他不僅知道雲在天是誰,還知道用什麼話能讓雲在天放下戒心。這個人,比霍查更難對付。
「你的這套設備,還有錄像帶,我都要拿走,包括以前的,因為霍查的事涉嫌詐騙,是你介紹他跟你那些客戶認識的,所以我們也要對你這進行搜查。」
「可以啊,搜查令呢?」
「我說的不是現在。」
「那就到時候再說。」
「你別太得意。」
「好,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十分謹慎的。」
「你為什麼要殺我?是因為我父母當年的車禍?還是因為金老闆的事?你說,你和那個小薇還有那個跑了的假和尚是不是一夥的!」雲在天踉踉蹌蹌的衝進張楓的房間,他現在也看出來了,張楓就是想要他的命,可自己跟她並沒有多大仇,她怎麼連迷魂法這麼下作的手段居然都用上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心裡就「咯噔」一下,這話問得太直了,這不是他平時辦事的風格,可腦子裡的火壓不住,此時他的嘴已經比腦子快了。
面對雲在天的質問,張楓依舊是淡定一笑:「雲先生,夢是您自己做的,路也是您自己走的,監控拍得清清楚楚。至於您父母當年的車禍……」
她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陰森:「和您剛才衝出馬路一樣,都是意外。」
這話一出口,徐所和雲在天全都吃了一驚,雲在天上前一步,要揪住張楓,可他這會兒手腳發軟,腳步都是虛的,張楓側身一讓,順勢在他腳下一絆,一個乾淨利落的手別子將雲在天摔了個嘴啃泥。這一下動作極快,快得不像一個美容院老闆該有的身手,徐所在旁邊看得眉頭一皺。
「雲先生,請您冷靜一點,不要動手動腳的。」
雲在天扶著牆爬起來,膝蓋磕得生疼,眼睛盯著張楓,幾乎快要噴出火來:「我父母的車禍,你都知道什麼?」
「我知道那是意外啊,我剛才說了。」
「你還知道什麼?」
張楓兩手一攤:「別的什麼我也不知道。」
「你跟霍查還是真像,」徐所恨得牙根痒痒:「就連刨人的手法都一樣,往死了刨。你不說也沒關係,我現在確實拿你沒轍。不過咱們是『廟上不見頂上見』,這次你的詐騙計劃基本上也是廢了,以後要是還想弄,我奉陪到底,早晚有一天,我得抓了你們!」
說話間,橋南派出所的警員到了,一見徐所也在,都是一愣。帶隊的警官姓劉,跟徐所認識,徐所把他拉到一邊簡單交代了情況,重點說了假醫師和假徐所的事,又把監控錄像的事交代清楚。劉警官看了看張楓,問了幾個問題,張楓對答如流,把責任全推到那兩個「臨時工」身上,自己只是管理疏忽。
劉警官看了看徐所,面露難色。按程序,張楓是報警人,有完整的監控證據鏈,又沒有直接動手的證據,只能先放人,後續再查。徐所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眼下沒有別的辦法。雲在天作為當事人和證人,在橋南所做了簡單的筆錄,兩人都忙活完,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
雲在天沒回家,而是跟著徐所回了橋北派出所,倆人面對面坐著,一根接一根的抽菸。雲在天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張楓那句「意外」,還有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他是誰?他怎麼知道自己在美容院裡?他為什麼能一句話就把自己騙出門?這些問題堵在胸口,煙抽了一支又一支,嘴裡苦得發麻。
徐所也在想,想那個假徐所的手段,想張楓的身手,想霍查的退路。他是老警察了,辦過的案子不少,可今天這個局,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專業」味兒,這不是一般的江湖騙子能布出來的。
煙抽了好幾支,時間也來到了凌晨一點鐘,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徐所忽然掐滅了手裡的半支煙,問雲在天:「你猜霍查一會兒會去美容院給那些人退錢嗎?」
「肯定會啊,他現在只要退了錢就能確保自己沒事,而且他現在應該也被您的人布控了吧?他現在逃跑的話,那不就是自投羅網麼?」
徐所沉吟片刻:「這麼多錢,他就能捨得?」
「您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他後半夜也許會跑。」
「帶著錢跑?」
「對,如果他跑了……」
話還沒說完,桌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他抓起電話,聽了一句便驚訝地「啊」了一聲,隨後便是一系列的「嗯啊這是,哎呦哦嘿」。
掛斷電話,徐所的臉上愁容更重了:「又出新變數了!」
雲在天忙問:「是張楓還是霍查?」
「霍查,他說現在湊不齊那麼多現金,他聯繫了銀行,銀行忙活了半夜,現在才剛回信,確認明天上午弄不來這麼多現金退款,時間得改到明天下午。同時,霍查改了主意,說下午退錢影響美容院的生意,讓把地點改到美容院隔壁的海鮮美食城,他以前在那租過場地開帶功報告會,說那裡地方寬敞,下午也不營業,改在那不耽誤事。」
雲在天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嘖嘖一聲:「絕對有問題,沒準讓您猜著了,這小子要跑!」
「他在拖延時間?」
「不是時間,是場地!」
「場地?」
「這地方我聽素梅說過,當初她媽在那聽過霍查的帶功報告,結果到那的時候禮堂鎖門了,他說去找經理拿鑰匙,然後一會兒從對面另一個大堂里走了出來,這就是那些阿姨們說的『穿牆術』!」
徐所也是行家,一聽就明白:「他想利用飯店的地形逃跑?」
「對,到時候你們警方肯定得多派人維持現場秩序啊,他只要派人製造騷亂,然後趁機用他的『穿牆術』,也許就能從警方的眼皮子底下逃跑!」
徐所認為雲在天說的很有道理,這是霍查帶走那筆錢的最後機會,也是最好的機會,眾目睽睽之下,從警察的面前消失,不僅是打了警察的臉,也能增加這些受害人對他的迷信程度,也許還有人覺得這錢給得踏實呢!
想到這,徐所不禁感到後怕:「小雲,你說這一系列的事,會不會是霍查和張楓早就研究好的退路?」
雲在天點點頭:「很有可能,因為戧金的從來都是說話兩頭堵,他們的行話叫『八面風』,你有來言,他就有去語,絕對問不死他。下午您在帶功報告會上挑明了他是個騙子,那時候他幾乎是沒用您逼他,直接就喊出來要主動退錢,也許這就是他們下一個計劃的開始。」
「那你去張楓的美容院,也是他們事先預料好的?」
提起這個,雲在天仍然無法想通:「這件事我很好奇,他們為什麼想要我死?我和這個張楓或者那個霍查,有什麼深仇大恨嗎?如果要說有死仇的,大概也就是那個小薇,他們可能是一夥的,替小薇報仇,別的仇家……我還真沒想到有誰跟我結了死仇。你說那個張楓會不會真的知道什麼當年的內情?」
徐所勸他:「這個你就先別想了,張楓肯定也不會再告訴你什麼,我以後還會盯著她,早晚有機會查出來當年的事。現在,你趕緊回去睡覺,明天一早,你叫上小白,一塊上我這來一趟,咱仨先去趟那個海鮮美食城,看看能不能找到他那個『穿牆術』的門子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