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在天,人貴——?
還沒想明白人貴什麼東西以及到底應該如何才能貴,小黃電動車上的齊昭就感覺兜里手機在震。
不用想,肯定是客戶催單。
公司有規定,客人催外賣單子,一定得接。
於是,齊昭下意識伸手去掏,結果,外賣電動車的車頭就嘎巴一下子,歪了。
下一秒,齊昭覺得自己腚底下好像多出來了個已經點了火、躍躍欲上的彈射器,興奮地對著自己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猛地一彈——
然後,齊昭的腦袋就從跟地面垂直光速變成了60度——45度——30度——5度——0度!
艾瑪臉疼疼疼疼疼!
7月20號。
黑色星期五。
南京.棲霞.敬文街。
今天,老天爺應該是跟老天奶吵嘴吵輸了,憋著一肚子氣把家裡的鍋碗瓢盆全部接滿,一股腦往下倒吧?
齊昭眼睛本來就被雨水糊得看不清了,哪還能看到地上的那個小坑?
車輪子歪了以後,只聽巨大的一聲「咚」,齊昭直接從外賣車上飛了出去,以一個不太體面的姿勢,直接滑跪。
行吧,人貴不貴的且不說,齊昭先跪為敬,接著,整個人懵逼地歪倒在地。
胯骨軸子劇痛,頭盔咕嚕嚕滾出去兩米遠。雨水順著他突突跳的太陽穴往下淌,變成一個支流,匯入剛才坑他的那個水坑。
坑裡還有他黃色外賣小車上插著的小紅旗,在那漂。
怎麼……好香啊?齊昭吸了吸鼻子,撲鼻的鮮香直接給他摔得一團漿糊的腦漿子懟回了原位,他清醒了:
哦,是亞東有個人點了個酸辣粉,還有一個什麼來著,羊湯?難怪香成這樣。但是我的腿,我的膝蓋,我的胯骨軸子——一個個的都不支持我繼續送外賣啊——
反正要去亞東路上有個小醫院——齊昭迷迷瞪瞪盤算,,我去拿點藥應該不會太耽誤事兒?也許是太長時間沒生病沒去過醫院,齊昭對於醫院的流程和消費也是很生疏了。
找了半天才搞明白看急診是要掛號。齊昭拿著號在骨科急診室門口等了10分鐘,或許是20分鐘,才看到急診醫生對自己招了招手喊自己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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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撩起褲腿,就看到醫生麻溜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不耐煩地把滋滋呀呀從印表機里鑽出來的白紙一把扯下,甩給齊昭,「拿著」。
「藥多少錢?」畢竟齊昭兜里就剩幾百塊,他實在是負擔不起太貴的藥費。
沒想到醫生更加不耐煩,「還沒拍片子開什麼藥?先去交費拍片然後去留置室清創,別急著跑!」
「我不住院,」齊昭木著臉,不是要耍酷,是實在是疼麻了,「醫生,我外賣員,急著送單子,不然要扣錢的。」
「你這個人——我什麼時候喊你住院了?」醫生不耐煩地說,「現在醫院這麼多人等著住院,你就是想住,也要排隊,我剛是講,先拍片子!」
「多錢?」齊昭期待地問,「100夠不?」
結果醫生就跟沒聽到一樣地復讀一遍:你,交費拍片!然後就對著等在門口急吼拉吼要闖進來的病人語氣更差地喊:後面的哎,對,就是你老太太,進來坐!哪裡不好啊?!
現在拍個片子這麼貴的嘛?哪怕用了醫保,還得好幾百塊。齊昭反反覆覆跟窗口嘮叨了好一會兒,最終失望地確認:醫院不讓賒帳。
於是,齊昭只能打電話給老媽,劉紅霞。
「媽。我摔傷了剛才。能不能先借我200塊,我10號不是給你打了1000嗎——還沒花完吧?」
胡了!電話那頭傳來齊昭老媽興奮的尖叫,但她下一秒就在喊——
齊昭?你管我要錢?我打牌天天虧,哪來錢借給你?
「就200,媽,」齊昭提高音量怕她聽不見,「我腿真挺疼的。拍片子要兩三百。我這不夠。」
「就100!」齊昭就聽到老媽快速敲擊屏幕的噠噠聲,打了錢還不忘記說一句,「你發了工資趕快還我。多大了還啃老!我給你的,都是你弟上學的書本費!」
拿了100塊,加上自己剩下的錢,齊昭一共險險湊了500,拍了片、拿了藥一路惦記著後備箱的麻辣燙,甚至都沒來得及為自己照X光照出來沒骨折而高興。
叮——
這時候,齊昭的電話響了。是新來3天的主管,音調極其不善:
齊昭?你特麼的人呢?亞東城的外賣哪去了?送你自個兒家去了啊?!
哎呀!
齊昭一看時間頓時涼從心頭起:好傢夥,自己居然在醫院耽擱了30分鐘。果然,除了上班覺得時間過得慢,做其他任何事都是時光如梭。
這個新來的主管非常不好講話,不僅每天要求騎士們早請示晚匯報——當然了,僅限跟剛被擠走的那個主管關係好的騎士——還要求大家一個錯都不能犯——
「我的要求就是連續十年沒有投訴!」
這是新主管的口頭禪。
好吧,這人腦子也有點軸且想像力極其豐富,怎麼可能10年沒有投訴?一個月沒有投訴就算牛逼了。
不過,這時候齊昭是不能跟領導頂嘴的,只能順著他的問題,實話實講,好聲好氣跟人家解釋:
對不起啊老大,我剛摔倒了,疼得實在受不了,就繞路拿了藥,我——
「我管你拿什麼呢!只要還在喘氣兒那爬著也得給客戶餐送到!」主管吼聲震天。
「剛才,就剛才,客戶投訴到平台了,我剛被上面罵死了!還有,你沒送到,你點什麼送達啊?虛假送達是大忌你知道吧?」
「對不起老大!」齊昭懊惱,「我剛著急忙慌,點錯了。」
「點錯了?」主管冷哼一聲,不依不饒,喊聲震天,「你咋不說是你另外一個分身給點的已送達呢?」
「而且,對不起頂個屁用?人客戶都投訴了,我們站點啊已經被群裡面罵死了!丟人啊,丟人知道吧?」
主管下一句話還沒出來,齊昭心裡就馬上溢出了一股子酸水,還有點兒微苦:上一次,有個哥們因為拿錯了餐被投訴,基本上就是上一秒送到,下一秒離職的狀態。果然,板子如果沒拍在自己身上,那是不會覺得疼的。現在呢,齊昭他已經疼廢了。
果然,主管下一句話雖遲但到:
齊昭,明天你不用來了!我告訴你,你不想送外賣,有的是人想送!現在這經濟條件,有個工作不錯了,而你,有了工作還連最基本的愛崗敬業都做不到,什麼素質啊!
好麼。區區1個小時不到,齊昭的錢包和職業履歷一片空蕩蕩,只有外賣箱非常充實,且五彩繽紛:
麻辣燙混著羊湯混著炸雞柳混著奶茶成了一鍋味道雜糅的亂燉,非常像他現在的生活和腦子。
法克。
齊昭本來還想給主管再打個電話好好爭取一下,但是打來打去,那頭就跟死了一樣,就是不接電話。
看來,是沒有餘地了。又得找工作了。
可這還不算完,等齊昭一瘸一拐爬上樓,發現有個花襯衫,在黑暗中,在自己房間門口逛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