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畫面切向了凡間的一片深山老林。
楊戩拉著妹妹楊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里跑。
鞋早就跑丟了,腳底被碎石和荊棘劃得鮮血淋漓,但他連停下來看一眼都不敢。
「哥,我餓……」楊嬋小聲哭著,聲音虛弱得像只剛出生的小貓。
楊戩咬著牙,把妹妹背到背上,繼續往前走。
他去刨樹根,去摘野果。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他不能死,他得把妹妹養大。
他得去找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庭討個說法。
畫面里,楊戩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最初是恐懼,聽到打雷或者看到天上有一點亮光,他都會嚇得把妹妹死死護在身下,抖個不停。
後來是麻木。
餓得狠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知道機械地往前走。
再後來,那眼神里開始往外滲東西。
是恨。
天幕的畫面暗了下來。
是一場暴雨。
楊戩抱著熟睡的楊嬋,縮在一個逼仄的樹洞裡。
外面風雨交加,雷聲震天響。
樹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楊戩的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灌江口。
楊戩看著天幕,手指死死摳進手心。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段日子。
他現在是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是三界戰神。
可看著畫面里的那個小孩,他才發現,那種餓到胃裡反酸、冷到骨頭打顫的感覺,一直都在。
哮天犬趴在地上,嗚咽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楊戩的靴子。
楊戩沒有低頭。他盯著天幕,想看看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畫面一轉。
楊戩在林中跌跌撞撞,迎面撞上了一個遊方道人。
道人一甩拂塵,看著髒兮兮的楊戩,滿臉驚嘆。
「好根骨!好一塊璞玉!孩子,你可願拜貧道為師?」
畫面中的小楊戩充滿警惕。他盯著這個道人,心裡飛快盤算。
荒山野嶺,這道士身上連點泥巴都沒有,絕對不是一般人。
他需要力氣,需要能打上天庭的本事。
管他是誰,先學了再說。
他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
接下來的畫面,快得像一陣風。
楊戩跟著道人進了洞府,學九轉元功。
下山除妖,得三尖兩刃刀。
遇險境,收哮天犬。
每一次險象環生,每一次實力暴漲,畫面邊緣,總有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若隱若現。
那把三尖兩刃刀,原本被鎮壓在深淵之下,偏偏在他路過的時候,封印鬆動了。
那隻哮天犬,原本是上古異獸的遺種,偏偏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衝出來認了主。
有佛光,有仙氣,有妖氣。
天幕里的聲音在這一刻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看懂了嗎?三界的各位!」
「你們真以為這是什麼氣運之子的天降奇遇?」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恰到好處的偶遇!」
「那個遊方道人,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一的玉鼎真人,那把三尖兩刃刀,是有人提前弄鬆了封印,那隻哮天犬,是有人專門趕到他面前的!」
崑崙山,玉虛宮後山。
玉鼎真人站在崖邊,看著天幕,久久沒有說話。
山風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當年他下凡遊歷,正巧撞見那個滿眼孤狼般狠勁的孩子。
他一眼就看中了楊戩的資質,帶回山悉心教導。
他是真心疼愛這個徒弟。
把最好的功法給他,最好的資源給他。
可現在,天幕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巧合?
哪有那麼多巧合。玉鼎真人苦笑了一聲。
他當時就覺得奇怪,一個凡人小孩,怎麼可能在那種絕境下撐那麼久?
又怎麼可能剛好倒在他必經的路上?
「師兄。」太乙真人走過來,伸手拍了拍玉鼎真人的肩膀,沒說話。
太乙心裡也清楚,當年封神大劫將至,闡教急需一個能頂在前面的殺劫之子。
楊戩,就是最好的刀。
玉鼎真人閉上眼。
他不想承認自己被人當了棋子,更不想承認,自己也順水推舟,把徒弟當成了棋子。
這對他這個做師父的來說,太殘忍了。
靈山。
文殊和普賢兩位菩薩坐在蓮台上,臉色變幻不定。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
當年他們在闡教,對楊戩的崛起看得一清二楚。甚至他們也在暗中推過波助過瀾。
畢竟一把鋒利的刀,誰不想握在手裡?
文殊站起身,普賢也跟著起身。
兩人沒有理會大雷音寺里其他佛陀的目光,徑直離開了道場。
這渾水他們當年蹚過,現在實在不想再被天幕翻出來當眾處刑。
趕緊走才是上策。
凌霄殿。
大殿裡沒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玉帝坐在龍椅上,眼睛盯著天幕。
誰也沒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揚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隱秘的笑。
爽。
真的是太爽了。
玉帝心裡那個舒坦,比吃了九轉金丹還受用。
太白金星站在階下,餘光把玉帝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這是在得意?
太白金星腦子轉得飛快。
是了!天幕把楊戩的奇遇扒皮,說這是各方勢力的安排。
可各方勢力為什麼要安排?
還不是為了對付天庭。
陛下當年冷眼看著三教和西方在楊戩身上下注,看著他們把楊戩餵得腦滿腸肥,看著他們把刀磨得飛快。
然後陛下把這把刀,直接收編了!
這等於是看著別人花錢花精力養大了一頭猛虎,最後猛虎卻成了陛下的看門狗。
太白金星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算計,這隱忍,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陛下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天幕里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激昂,像是在做最後的結案陳詞。
「看懂了嗎?三界的各位!」
「喪父喪兄的孤兒,懷著滔天的恨意。三十年,硬生生被堆成了一個金仙!」
「神通蓋世,法寶傍身。他成了洪荒最炙手可熱的反天英雄!」
畫面上,成年的楊戩手持開山神斧,站在桃山之前,仰天長嘯。
那股不屈的戰意,幾乎要穿透天幕,劈在所有人的臉上。
「這三界之中,有多少人躲在暗處,給他遞功法,遞法寶,遞機緣!」
「他們都在給他遞刀!」
「他們都在盼著,盼著這個被仇恨填滿的年輕人,一斧頭劈開桃山,然後提著刀,殺上那三十三重天,劈碎那座凌霄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