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第二次被傳進凌霄殿的時候,腿已經不抖了。
倒不是他膽子大了,是抖了一路,到殿門口反而抖不動了,整個人木愣愣的,跟個提線木偶似的被領進來。
「撲通」一聲跪伏在地。
「那壺仙酒,誰送的?」
太白金星問的。
月老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麼點東西。
他使勁想,想得太陽穴突突跳,可那段記憶就跟被人挖了個窟窿似的,怎麼都填不上。
「回……回稟陛下,小仙記得那日確有故交來訪,帶了一壺好酒,說是新釀的,請小仙品鑑……」
他咽了口唾沫。
「可那人的臉,小仙怎麼都想不起來了,名字也想不起來,只記得喝了第一碗,後面的事就全斷了。」
殿內安靜了一息。
太白金星捋了捋鬍鬚,轉頭看了龍椅一眼,然後替所有人說了那句話。
「聖人手段,抹去了記憶。」
這話一出,殿裡更安靜了。
月老趴在地上,冷汗把前襟都濕透了。
他不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可他一個小小的姻緣神,被聖人當槍使,他能怎麼辦?
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玉帝靠在龍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早就猜到了,不,他一直都知道。
月老就是個被利用的倒霉蛋,真正動手腳的那位,手法乾淨利落,連痕跡都不屑於留。
「退下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
月老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就往外爬。
玉帝獨坐龍椅,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
叩叩。叩叩。
西方二聖。
果然是他們。
朕當年就知道那兩個不安分。
只是沒想到,他們的手伸得這麼長,連月老都不放過。
如今天幕把老底掀了,倒也省了朕一樁心事。
有些帳,該算了。
「太白。」
「臣在。」
「擬旨。」
太白金星立刻豎起耳朵。
「敕封楊戩為三界巡察使,代天巡狩,見官大一級,凡三界之內,無論天庭、地府、四海龍宮,巡察使所到之處,諸神避讓,不得阻攔。」
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差點沒拿住。
三界巡察使?見官大一級?代天巡狩?
這不是一個虛銜,這是實打實的權!
比司法天神那個位置還要硬上三分!
司法天神管的是天規天條,巡察使管的是——所有人。
「陛下,這……」太白金星欲言又止。
玉帝看了他一眼。
「朕的外甥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朕這個做舅舅的,不該給點補償?」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的仙茶味道不錯。
太白金星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明白了。
陛下這不是補償。
楊戩現在恨的是誰?
是靈山。
天幕把西方二聖的算計扒了個底朝天,楊戩那把刀現在磨得鋥亮,就等著往靈山身上招呼。
給他巡察使的權,就是給他一把尚方寶劍。
他鬧得越凶,天庭越能看清楚——誰在怕,誰在慌,誰當年參與了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好棋,真是好棋。
「臣領旨。」太白金星躬身退下,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玉帝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去吧,外甥。
你儘管鬧,鬧得越大,朕看得越清楚。
這三界裡頭,到底還有多少人,欠著朕一筆帳。
靈山。
夜深了,大雷音寺的佛燈都暗了大半。
觀音踩著蓮步走進內殿,腳步很輕,但如來還是睜開了眼。
「說。」
「文殊和普賢走了,沒打招呼。」
觀音頓了頓:「燃燈也不在自己的道場,去了後山禁地。」
如來沒有立刻說話。
禁地里供著的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那裡面封著幾件當年從截教弟子手中「渡」來的至寶,還有一些……不太方便擺在明面上的東西。
燃燈去後山,不是為了取寶。
「他是去銷毀痕跡的。」如來的聲音很平。
觀音低著頭,沒接話。
「由他去吧。」
如來又閉上了眼,過了幾息才重新開口,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不像是在跟觀音說,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以為本座這個現在佛,坐得很穩?」
觀音猛地抬頭。
如來沒看她,眼睛依舊閉著,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苦意。
「燃燈為什麼去後山?因為他怕了。」
觀音手裡的玉淨瓶握緊了一分。
她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
如來替她說了。
「你想問,靈山該怎麼辦。」
」……是。「
」明日,你去一趟天庭。「
觀音愣了。
」代本座面見玉帝,表明靈山的態度——我佛門願全力協助天庭,徹查當年雲華仙子一案的真相。「
這話一出,觀音的臉色變了。
」佛祖,這等於……承認天幕說的都是真的。「
」靈山硬抗,那才是心虛,如來睜開眼,看著觀音,目光平靜得嚇人。」
「主動低頭,反而能把事情說清楚。天幕說的是接引和准提,不是靈山。」
「本座要做的,是讓三界都看清楚這個區別。」
觀音沉默了。
她聽懂了。
如來要切割。
接引和准提是西方教的聖人,靈山的前身。
可如來是現在佛,是佛門之主。
他要把」西方二聖的舊帳「和」靈山的現在「切開。
那些髒事是前任乾的,跟現任無關。
」你去了天庭,就說本座願親赴天庭,當面向玉帝致歉。」
如來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觀音一個人能聽見。
」西方二聖的醜事抖出來,對本座……未必是壞事。「
觀音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終於聽明白了。
如來不是在認輸,他是在借刀殺人。
天幕把接引和准提的底褲扒了,西方二聖的威信碎了一地。
這兩位聖人的影響力一旦崩塌,靈山的權力中心就會徹底轉移到如來手上。
以前他頭上還壓著兩尊大佛,做什麼事都得看臉色。
現在……不用了。
觀音低下頭,雙手合十。
」弟子明白了。「
她轉身就走,腳步到了門口,又停住了,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推門而出。
佛燈搖了搖。
如來獨坐蓮台,手裡的佛珠重新撥動起來。
一顆,兩顆,三顆。
節奏很慢,跟凌霄殿上玉帝敲扶手的頻率,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