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了。
凌霄殿裡,所有仙官面面相覷。
玉帝靠在龍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
叩叩。叩叩。
節奏很慢,像是在數什麼東西。
他在想。
天幕說的那些事,他認。
封神是他的局,雲華是他的棋,楊戩是他的刀。這些他都認。
可問題是……
有些東西,天幕說得比他記憶中的還要詳細。
比如楊天佑撿書那一幕,他當年只是讓人把楊天佑安排到了那條路上,至於雲華什麼時候到、怎麼遇見,他並沒有精確到每一步。
可天幕放出來的畫面,連雲華在岔路口往哪邊走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不對。
朕的布局,朕自己最清楚。
有些細節,連朕都沒注意過,天幕是怎麼知道的?
還是說……朕當年的布局,比朕以為的還要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玉帝自己都愣了一下。
荒唐,朕連自己的局都記不全了?
「傳月老。」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太白金星領命而出。
殿內又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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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端著茶盞,看了玉帝一眼,沒說話。
他看得出來,這位陛下不是在追查月老,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天幕里的內容,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超出了他自己的認知。
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西方靈山,大雷音寺。
天幕暗下去之後,滿天神佛沒有一個開口的。
安靜了足足有三十息。
「砰!」
燃燈古佛一掌拍碎了身下的蓮台。
碎片濺了一地,幾塊飛出去老遠,差點砸到旁邊的阿難尊者。
阿難嚇得往後一縮,連忙低頭合十。
燃燈站起身,枯瘦的面容上滿是怒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冒出來的。
「荒謬!一塊來路不明的天幕,憑什麼審判我靈山!它說什麼就是什麼?誰給它的資格!」
沒人接話。
彌勒佛坐在角落裡,挺著大肚子,慢悠悠地撥了一下佛珠。
「急也沒用。」
就四個字,不輕不重。
燃燈轉頭瞪他:「你倒是不急!」
彌勒笑了笑,那笑容看著和氣,但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急能把天幕撤了?紫霄宮那道雷都劈不動它,你我能怎樣?」
燃燈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文殊和普賢坐在角落,互相看了一眼。
文殊站起來,對如來躬身行了一禮,沒說話,轉身就走。
普賢緊跟在後面。
兩人走得很快,腳步都帶著風。
他們不是慌,是真的沒法再待下去了。
天幕里說的那些事,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全是真的。
如來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沒攔。
他端坐蓮台,半闔著眼,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很輕。
「先不動。」
三個字。
觀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她聽懂了,先不動,不代表不動。
是在等,等天幕的下一期,等看清楚這東西到底沖誰來的。
殿外,淨壇使者殿。
豬八戒啃著一顆供果,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沖著西方教那兩位來的唄,還用猜?」
他身邊沒人,這話說給自己聽的。
崑崙山,玉虛宮。
玉鼎真人一個人站在後山崖邊,不知道站了多久。
太乙真人找過來的時候,看見他師兄背對著自己,肩膀微微塌著,像是突然老了幾萬年。
「師兄。」
玉鼎沒回頭,聲音有些啞。
「弟子當年收楊戩入門,是真心喜歡那孩子的根骨和心性。」
他停了停。
「只是……到後來,封神劫起,闡教需要一把刀,師尊需要一個沖在前面的人,弟子……沒有攔。」
他沒說「對不起」三個字,但太乙聽得出來,這三個字壓在他胸口不知道多少年了。
太乙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沒來得及開口。
身後傳來腳步聲。
元始天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手持三寶玉如意,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棋局之中,誰不是棋子?」
元始天尊的聲音不帶感情,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玉鼎轉過身,低頭行禮。
北海深處,碧游宮殘骸。
通天教主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面前擺著一壇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酒封已經揭開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沒喝。
「好一個昊天。」
他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宮殿裡迴蕩,聽著有幾分暢快,又有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拿我截教萬仙填你的封神榜,又拿截教弟子的修為和氣運養你天庭的根基,這一局,贏得漂亮。」
他把酒一口悶了,碗底朝天。
「認了。」
媧皇宮。
女媧聖人側臥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顆靈珠,嘴角帶著笑意。
「小師弟啊小師弟。」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感慨。
「姐姐當年還真是小看你了,一個童子出身的天帝,居然把三教聖人全都耍了一遍。」
她把靈珠拋起來,又接住。
「不過……」
她的眼神往西方看了一眼,笑意更濃了。
「有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極樂世界。
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接引道人面容枯瘦,盤膝坐在金蓮之上,一動不動。
准提道人手托七寶妙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人之間隔著三尺,誰也沒先開口。
沉默持續了很久。
「紫霄宮那道雷,只是試探。」
准提抬起頭。
「鴻鈞不想管。」
接引的聲音很平:「他若想管,天幕出現的第一息就該碎了。」
准提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那天幕沖誰去的?」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息,然後同時想到了答案。
接引閉上眼,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若天幕是天道降下……你我,要與天道對抗嗎?」
這個問題太重了。
准提沒有立刻回答。
他攥緊了七寶妙樹的枝幹,指節發白,過了很久,才吐出一個字。
「忍。」
凌霄殿。
昊天鏡亮了。
鏡面里,楊戩的身影正穿過雲層,方向明確——靈山。
殿內仙官看到這一幕,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郎真君這是要……單刀赴靈山?
玉帝盯著昊天鏡里那個越來越小的銀色光點,手指停在龍椅扶手上,很久沒動。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仙鶴走過殿外石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