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裡,死一樣的寂靜。
李靖站在那,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臉色白得像牆上的石灰,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領口。
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在他身上,每一道都帶著審視、鄙夷、和看好戲的玩味。
他身後不遠處,哪吒站得筆直,火尖槍的槍桿在他手裡發出「嘎吱」的輕響。
他沒有看李靖,眼睛死死地盯著天幕,那張年輕而桀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攥著槍桿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仙班末尾,三霄仙子聚在一起。
瓊霄仙子扯了扯碧霄的袖子,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瞭然和不屑:
「果然如此。我早就覺得奇怪,他李靖一個凡人總兵,憑什麼能平步青雲,兩個兒子還都拜入了闡教金仙門下。鬧了半天,根子在西方教那兒。」
碧霄仙子沒說話,只是冷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嘿,多面臥底啊……」
趙公明終於把懸在半空的茶盞放下了,裡面的茶水已經涼了。
他摸著自己的黑鬍子,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同僚聽見:
「闡教、天庭、西方教,三家的飯都吃,也不怕把自己給撐死。」
這話說得實在難聽,可這一次,沒人反駁,甚至有不少仙官悄悄點頭,深以為然。
與此同時,西天靈山。
大雷音寺內,如來佛祖看著天幕上的畫面,撥動佛珠的手指,不快不慢,節奏沒有絲毫變化。
觀音菩薩站在他身側,低頭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未來佛彌勒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挺著大肚子,用手摸了摸,那笑容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在淨壇使者殿中,剛領了供奉,吃得肚皮滾圓的豬八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寶榻上打盹。
他被天幕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一眼天上的畫面,翻了個身,用豬鼻子哼了一聲。
「李靖……嘿,俺老豬當年就覺得他不對勁,果然有問題。」
天幕的畫面,在眾仙神各異的心思中,再次發生了變化。
那陳塘關的場景緩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輝煌、雲霧繚繞的凌霄寶殿。
畫面中的玉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容威嚴,看不出喜怒。太白金星手持拂塵,恭敬地立於階下。
只聽畫面中的玉帝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用一份朕的人情,換女媧宮的靈珠子轉世,投入李靖腹中。」
此言一出,畫面里的太白金星明顯愣了一下,連手裡的拂塵都忘了擺。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陛下,這份人情……」
玉帝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不必多言,朕意已決。」
(朕的人情……)
(好大的人情啊。)
凌霄寶殿之內,無數仙神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靈珠子是誰?那是女媧娘娘座下的童子,身份尊貴無比。
想讓他轉世投胎,還是投到李靖那種多方勢力的棋子家中,這得欠下多大的人情?
又或者說,是用了多大的人情去換?
玉帝的人情,有多重?
就在所有人都心存疑惑之際,天幕的畫面猛地一閃,斗轉星移,彷佛時光倒流!
畫面之上,不再是祥和的天宮,而是殺氣沖天、愁雲慘澹的封神戰場!
無數仙人正在酣戰,法寶的光芒在空中交織碰撞,喊殺聲震天動地。
畫面聚焦在闡教十二金仙之一的廣成子身上。
他面色凝重,祭起了自己的證道法寶——番天印!
那一方小小的玉印,迎風暴漲,遮天蔽日,化作一座巍峨無比的山嶽,帶著鎮壓一切的恐怖威能,朝著截教的萬仙大陣狠狠砸去!
番天印下,空間都在寸寸崩裂,截教陣中,無數修為稍弱的仙人被那股威壓壓得跪倒在地,口噴鮮血,臉上寫滿了絕望!
這番天印乃是不周山的一截所煉,聖人之下,幾乎無人能擋!
眼看萬仙陣就要被這一印砸得土崩瓦解,無數截教仙人即將身死道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璀璨至極的金光,從九天之上猛地垂落!
那金光並非攻擊,而是一面迎風招展的杏黃色寶旗!
寶旗之上,仙氣氤氳,瑞彩千條,一股柔和卻又無可匹敵的力量從中散發出來,輕輕一卷,便將那如山嶽般砸落的番天印,穩穩地定在了半空之中!
瑤池金母的,聚仙旗!
全場死寂。
無論是闡教眾仙,還是截教萬仙,全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而又平淡的聲音,從天外傳來,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廣成子,收手吧。」
是玉帝的聲音!
天幕之上,畫面里那道冰冷而又毫無感情的聲音,緩緩響起,為三界眾生揭開了這段塵封的往事。
「封神大劫,三教相爭,本是定數。然廣成子三謁碧游宮,引得聖人動怒,致使戰局失控,險些釀成三教徹底決裂之禍。」
「番天印下,若萬仙陣被破,截教死傷慘重,通天教主必將親自出手,屆時,元始天尊亦無法置身事外,最終只會引得道祖降下懲罰,三教顏面盡失。」
「關鍵時刻,玉帝出面,借瑤池金母之聚仙旗,定住番天印,給了雙方一個台階。」
「這一手,既解了闡教之危,又保全了截教大部分門人,更維護了三教聖人的顏面,避免了道統之爭的最終爆發。」
「這份人情,分量極重。」
「玉帝,便是用這份足以讓闡教欠下巨大因果的人情,換了靈珠子的一次轉世,投入李靖家中,作為他攪動四海風雲,引龍族入劫的,第一枚棋子!」
轟!
真相大白!
凌霄寶殿之內,所有仙神,包括那些經歷過封神大劫的老牌仙人,在這一刻,才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場變故背後,隱藏著如此深遠的算計!
他們看向龍椅上那位始終面色平靜的天帝,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恐懼。
這位三界之主的心機,深得……像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