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玉虛宮外。
十二金仙常年靜坐的蒲團上,此刻卻沒一個能坐得安穩。
廣成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天幕上那一方遮天蔽日的番天印,主角正是他。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他三謁碧游宮,惹得師叔動怒,祭出法寶時確實是抱著平掉萬仙陣的心思。
若不是玉帝借來聚仙旗,後果不堪設想。
他一直以為,那是玉帝為了調停三教紛爭,賣三清一個面子。
鬧了半天,人家是在用他當籌碼,換自己的一枚棋子!
「番天印……」廣成子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臉丟得比當年在碧游宮還徹底。
赤精子在他身旁,低聲嘆了口氣:「當初確實是玉帝借了聚仙旗,才攔下了師兄。只是沒想到,這份人情……竟用在了這裡。」
一直沉默寡言的黃龍真人也點了點頭,語氣複雜:
「原來如此。難怪靈珠子轉世之事,師尊未曾多言。玉帝用這份天大的人情,換了女媧宮的靈珠子,再經由太乙師弟之手送入李靖家……這一環扣一環,算得真深。」
眾金仙面面相覷,再看向天庭的方向時,眼神里那份屬於闡教門人的優越感,已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
他們這位三界之主,藏得太深了。
凌霄寶殿的角落裡,三霄仙子也在低聲交談。
瓊霄仙子扯了扯雲霄的袖子,撇了撇嘴:
「這位玉帝陛下,算盤打得可真精。用一份調停三教紛爭的人情,換一個女媧宮的靈珠子轉世,這筆帳,怎麼算他都不虧。」
碧霄性子最直,冷哼一聲:
「何止不虧,簡直是賺翻了!靈珠子是什麼?那是先天靈物,沒魂沒魄,更沒什麼因果牽扯。轉世之後,就是一張白紙,想怎麼畫就怎麼畫。玉帝要的就是這個!」
雲霄的目光最為深遠,她看著天幕,緩緩開口,聲音清冷:
「他要的,是一個絕對的『純粹』,靈珠子無魂魄、無因果,轉世之後,便不會被任何人的因果業力所綁架,也不會被任何人情世故所束縛。他天生就是一張白紙,誰第一個在這張紙上落下印記,他便會認誰。」
說到這裡,三姐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寒意。
玉帝,就是那個第一個落筆的人。
彷佛是為了印證雲霄的話,天幕的畫面一轉。
瑤池仙境,碧波蕩漾,一汪池水中,一枚通體渾圓、散發著柔和寶光的珠子正靜靜懸浮。
那光華流轉之間,不帶一絲一毫的殺伐之氣,純淨得讓人心生寧靜。
正是女媧宮的靈珠子。
那道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為三界眾生解釋著這枚棋子的特殊之處。
「靈珠子,先天靈物,采天地靈氣而生,本無魂魄,更無前世因果。此等靈物,註定無法依靠自身修煉成聖證道。」
「它一旦轉世,便是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前塵盡忘,過往皆空。不記闡教的情,不欠女媧的恩,更不沾染任何一方勢力的因果。」
畫面再變,場景切換到了一間雲霧繚繞的偏殿。
玉帝與太乙真人相對而坐,面前的棋盤上,黑白二子交錯,局勢不明。
畫面中的玉帝,抬手落下了一枚白子,聲音平淡地響起:「朕要一個乾淨的棋子,無牽無絆。」
太乙真人手持拂塵,看著棋盤,沉默不語。
玉帝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了太乙真人的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佛能看透人心:
「靈珠子轉世,不會沾任何人的因果,也不會被任何人情綁架。他生下來就是自由的,只聽朕的。」
「朕,需要這樣一柄槍。一柄足夠鋒利,足夠無畏的槍。」
太乙真人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外的雲霧都變幻了好幾次形狀。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貧道,明白了。」
(明白了?你明白什麼?)
(你只明白朕要用他,卻不明白朕要怎麼用他。你闡教,也只是朕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罷了。)
龍椅之上,玉帝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喜歡這種感覺。
喜歡看著所有人,自以為看懂了他的布局,卻不知自己看到的,永遠只是冰山一角。
這種將三界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感,比什麼修為突破都讓他舒暢。
天幕之上,畫面定格在玉帝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眸上。
旁白之聲,帶著一種蓋棺定論的意味,轟然響起!
「玉帝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背景、有師承、有牽絆的棋子!」
「他要的,是一個無拘無束、純粹自由、只為殺伐而生的——金牌打手!」
轟!
這最後八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凌霄寶殿內所有仙神的心頭炸響!
金牌打手!
原來,在玉帝眼中,哪吒的存在,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降妖除魔的仙神,而是一個……打手!
「咯吱——」
一聲刺耳的輕響,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哪吒站在仙班之中,那杆陪伴了他無數年的火尖槍,槍桿被他攥得微微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掙脫皮膚的束縛。
他死死地盯著天幕,那張年輕而桀驁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可他那雙曾經燃著火焰的眼睛,此刻卻像是兩塊被燒盡的寒炭,黑得嚇人。
原來,他引以為傲的桀驁不馴,他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只是別人設計好的劇本。
他不是天生的反骨,他只是被人刻意塑造成了反骨的模樣。
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李靖,臉色早已煞白如紙。
他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裡,不敢與周圍任何一道目光對視。
那些目光,或鄙夷,或嘲諷,或憐憫,每一道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完了。
他經營了一輩子的名聲、地位、威嚴,在這一刻,被天幕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了一個多面臥底的醜陋核心。
干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緩緩閉上了眼。
他手中的拂塵,絲絛被他攥得緊緊的,幾乎要被他從根部扯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