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畫面猛地一轉,直接切到了陳塘關的總兵府大堂。
東海龍王敖廣一身縞素,臉上是掩不住的喪子之痛與滔天怒火,他身後跟著蝦兵蟹將,水汽瀰漫了整個大堂,幾乎要將燭火澆滅。
「李靖!」
敖廣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兒子殺了我兒,今日若不給個交代,我便水淹陳塘關,讓你這一城百姓,為我兒陪葬!」
畫面中的李靖,手按佩劍,臉色鐵青。
他沒有看敖廣,而是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七歲孩童。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兒子,更像是在看一個惹了滔天大禍的災星。
「孽障!」
李靖一聲怒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還不跪下,向龍王請罪!」
哪吒沒動。
他只是看著李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父親,」
畫面里的哪吒開口了,聲音還帶著稚氣:「是他先要抓我的。」
「混帳!」
李靖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步上前,指著哪吒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你打死龍王三太子,犯下彌天大罪,還敢狡辯!我李靖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惹禍的妖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轉過身,對著敖廣一字一句地說道:「龍王息怒,此事,我李靖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再次回頭看向哪吒,那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自刎謝罪吧。」
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五座大山,狠狠砸在了凌霄寶殿所有仙神的心頭。
李靖,命自己的親生兒子,自刎謝罪。
畫面中的哪吒,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著李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好像也熄滅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反抗,會像打死敖丙時那樣,毫不猶豫地祭出乾坤圈。
可他沒有。
他只是輕聲問了一句,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父親,孩兒若死了,您能放過陳塘關的百姓嗎?」
李靖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被堵死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沉默了。
那份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殘忍。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能嗎?他問我,能嗎?我當時在想什麼……我……我只是想平息龍王的怒火,保住陳塘關,保住我的前程……我……)
凌霄殿內,李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手中的七寶玲瓏塔「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天幕,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篩糠。
畫面里,那個七歲的孩子,笑了。
那笑容,乾淨,純粹,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釋然。
「好。」
就一個字。
他點了點頭,從旁邊侍衛腰間,拔出了一把鋒利的短劍。
殷夫人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從後堂瘋了一樣衝出來,想要撲過去攔住他:「咤兒!不要!」
哪吒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溫柔,他輕輕一推,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將殷夫人推開,讓她無法靠近。
然後,他舉起了劍。
沒有絲毫猶豫。
第一刀,他抬了抬手臂。
「骨,還父。」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第二刀,他垂眼看向身前。
「肉,還母。」
李靖面色慘白,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靠在柱子上才沒有倒下。
敖廣也愣住了,他眼中的滔天怒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震撼。
哪吒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面色蒼白,身形卻依舊站得筆直。
他看著李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骨肉還你,從此……兩不相欠。」
話音落下,他緩緩閉上了眼。
天幕之上,那道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像是在為這場慘劇蓋棺定論。
「臨死前,問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而是『您能放過陳塘關嗎』。」
「他的父親,陳塘關總兵李靖,給出的回答,是沉默。」
「他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將父母精血所化的骨肉,一絲不差,全還了回去。」
「最後,自刎。」
凌霄寶殿之內,一片死寂。
趙公明端著茶盞的手,還懸在半空,茶水已經涼透了,他卻忘了喝。
三霄仙子別過了頭,不忍再看。
太白金星眉頭緊鎖,手中的拂塵輕輕顫抖,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龍椅之上,玉帝那根一直有節奏叩擊著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看著畫面里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好,很好。)
(只有這樣,斬斷一切塵緣,斷絕所有因果,重塑的蓮花化身,才是一張真正乾淨的白紙,才是一柄……只屬於朕的,最鋒利的槍。)
仙班之中,哪吒站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他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天幕,那張年輕而桀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杆被他攥在手中的火尖槍,槍尖卻在微微發顫,發出一陣細不可聞的嗡鳴。
陳塘關,李府。
後院的池塘邊,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正呆呆地看著天空。
當看到天幕上那個孩子舉起短劍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淚水如決堤的江河般滾落,最終化為一聲壓抑了千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的……咤兒啊!」
西天,大雷音寺。
如來佛祖看著天幕上的畫面,沉默不語。
他身旁,彌勒佛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他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皮。
那笑容里,似乎帶著幾分悲憫,又似乎帶著幾分……看透了一切的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