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畫面轉到陳塘關總兵府內,李靖癱軟在地,七寶玲瓏塔滾落在旁,他卻連去撿的力氣都沒有。
他身後,哪吒站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標槍,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空洞得嚇人。
就在這時,天幕畫面一轉。
那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軀之上,一道虛幻的、半透明的魂魄,緩緩飄了起來。
魂魄的臉上,還帶著死前的茫然與困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支離破碎的身體,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癱倒在柱子旁的「父親」,眼中沒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就在魂魄即將被天地間的罡風吹散之際,一道金光從天而降,穩穩地護住了他。
太乙真人到了。
他看著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又看了看那道懵懂而脆弱的魂魄,一向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痛楚。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自身的法力將哪吒的魂魄包裹起來,然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畫面再轉,是陳塘關李府的內院。
殷夫人在夢中輾轉,淚濕枕巾。
夢裡,一道金光籠罩著她,太乙真人那帶著幾分疲憊和愧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夫人,哪吒殺劫已過,但魂魄尚在,速去翠屏山,為他建一座生祠,受人間香火三年,香火不斷,金身自成,他便可復生。」
夢醒,殷夫人滿臉是淚。
她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暗中派心腹家將在翠屏山上,為哪吒建了一座小小的廟宇。
天幕的畫面飛速流轉。
廟宇落成,百姓聽聞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之事,無不感其孝烈,紛紛前來上香祭拜。
一時間,翠屏山上香火裊裊,青煙不絕。廟宇內,哪吒的那尊泥塑神像,在日復一日的香火願力滋養下,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內里,一具全新的金身,正在緩緩凝聚。
天幕那冰冷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以凡間香火願力重塑肉身,此法雖慢,卻是最溫和、最自然的辦法,如此復生的哪吒,雖有前塵記憶,卻也能保留一絲人性,不至於徹底淪為殺伐傀儡。」
這一刻,凌霄寶殿內的許多仙神都鬆了口氣。
總算,還有挽回的餘地。
然而,天幕的畫面,卻在此時猛地一暗。
一支軍隊開赴到了翠屏山下,為首一人,正是陳塘關總兵,李靖。
他奉命巡查至此,抬頭便看到了那座香火鼎盛的廟宇,以及廟門上「哪吒太子殿」五個大字。
李靖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衝進廟裡,看著那尊已經初具神韻、寶相莊嚴的神像,以及跪在地上虔誠祭拜的百姓,一股無名之火直衝天靈蓋。
(孽障!妖孽!死了都不安生,還敢在此蠱惑百姓,私受香火!)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幾乎是不假思索,他拔出佩劍,指著神像,對著周圍的百姓厲聲怒斥:
「此乃妖孽,害我陳塘關險遭滅頂之災!一個逆子,也配受人間香火!」
說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一聲令下:「來人!給我砸了這淫祠!」
士兵們一擁而上,棍棒齊下。
「哐當!」
神像被推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那剛剛凝聚了一半的金身,在香火斷絕的瞬間,發出一聲哀鳴,寸寸崩裂,化為漫天金粉,消散於無形。
殷夫人聞訊趕來時,只看到了一地的碎泥和狼藉。
她撲倒在廢墟之中,看著那被砸爛的神像,發出了比哪吒自刎時更加悽厲的哭喊。
凌霄寶殿內,李靖渾身一震,雙目圓睜,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我……我當時為何會如此憤怒?我……我只是覺得他給我丟了臉,覺得他不配……我……)
他想不明白,自己當時那股毀掉一切的衝動,究竟從何而來。
就在這時,天幕之上,畫面切換到了極樂世界,須彌山頂。
准提道人看著李靖砸毀神像的那一幕,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天幕的聲音,冰冷地揭開了最後的真相。
「李靖為何會如此憤怒?為何會毫不猶豫地毀掉自己兒子復生的唯一希望?」
「因為,在他動手的那一刻,他早已不是他自己。」
「其背後,乃是西方二聖,以聖人之力,暗中引動其心魔,放大了他心中對哪吒的厭惡與恐懼,借他之手,徹底斷絕了哪吒以香火重塑肉身的可能!」
真相大白!
須彌山上,准提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接引道人依舊枯坐著,只是那張萬年不變的苦臉,似乎又苦了幾分。
凌霄寶殿裡,李靖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傻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天幕,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身後,哪吒那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瀰漫開來,死死地鎖定了李靖的後背。
天幕畫面再轉。
翠屏山廢墟之上,太乙真人看著那滿地狼藉,沉默了許久,許久。
香火之路,已斷。
他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飛回干元山金光洞,於後山的蓮花池中,取來數節最好的九品碧藕,又摘下最青翠的荷葉。
畫面中,太乙真人盤膝而坐,他逼出一滴又一滴的心頭精血,融入那蓮藕之中。
碧藕為骨,荷葉為衣。
以自身道行與精血為引,為哪吒重塑了一具全新的蓮花化身。
隨著最後一滴精血融入,蓮花寶座之上光芒大放!
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從蓮花中緩緩站起,他睜開眼的瞬間,身後「轟」的一聲,現出三頭六臂的法相!
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金磚、九龍神火罩……所有法寶一應俱全,腳下風火輪自行轉動。
一股遠勝從前的強大氣息,沖天而起!
而天幕里那冰冷的聲音,在這一刻,帶著一種蓋棺定論的宣告,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