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內，時間像是被凍住了。
哪吒手中的火尖槍，槍桿還在嗡嗡作響，那股純粹的殺意，像無形的冰水，淹沒了整個大殿。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沉默著。
可他的腦海里，天幕上的畫面正在一幀一幀地倒帶、回放。
七歲的孩童，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龍血。
陳塘關總兵府，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吐出「自刎謝罪」四個字。
鋒利的短劍割開皮肉，骨肉分離。
「骨，還父。」
「肉，還母。」
「從此……兩不相欠。」
那具小小的身體倒在血泊里，魂魄飄起，臉上還帶著不解和困惑。
翠屏山上，香火裊裊，那尊泥塑的神像，是他最後的希望。
然後，那個男人來了。
「此乃妖孽！」
「給我砸了這淫祠！」
「哐當——」
金身崩碎，化作漫天金粉。
最後的希望，也被那個男人，親手砸得粉碎。
哪吒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腦海中所有的畫面，最終都定格在了李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就是這張臉。
就是這個人。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癱軟在地，幾乎快要昏死過去的李靖身上。
「滋——」
一聲輕響，兩團赤紅的火焰，在哪吒的腳下憑空燃起。
風火輪！
金磚鋪就的地面，被那兩團神火灼燒得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縷縷青煙。
他動了。
他握著火尖槍，一步一步，朝著李靖走去。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風火輪都會在金磚上烙下一個淺淺的焦痕。
那腳步聲不重，卻像一柄重錘，一下，一下，砸在殿內所有仙神的心頭。
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四大天王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法寶，臉上全是凝重。
趙公明端著茶盞，忘了放下，只是眯著眼，看著這一場即將爆發的父子相殘。
（不，不是父子。）
趙公明在心裡搖了搖頭。
（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之後，他們之間，就只剩下仇了。）
李靖被那股刺骨的殺意鎖定，死亡的氣息正一步步逼近。
可就在哪吒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時，李靖那張慘白的臉上，恐懼的神色卻忽然褪去了。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滾落在腳邊的七寶玲瓏塔，而是拍了拍自己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官袍。
然後，他轉過身，正對著哪吒。
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悔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袖手而立，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正在胡鬧的晚輩。
「逆子，」
李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漠：「你想幹什麼？」
這兩個字一出口，整個凌霄寶殿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所有仙神都愣住了。
他瘋了嗎？
哪吒現在這副樣子，擺明了是要殺他，他非但不求饒，竟然還敢出言挑釁？
（嘿，有意思。）
趙公明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哪吒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李靖，看著那張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臉，看著那雙冷漠而不屑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李靖。」
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父親」。
「從你砸了我靈位、毀我金身的那一刻起，」
哪吒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你我之間，早就不是父子了！」
「哦？」李靖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副表情看著哪吒——不屑、冷漠，甚至還帶著一絲看跳樑小丑的意味。
那眼神彷佛在說：就算不是父子，你又能奈我何？
這副表情，徹底點燃了哪吒心中最後那根弦。
「轟——！」
滔天的殺意，再也無法壓制，如同火山般從他那具蓮花化身之中轟然爆發！
三頭六臂的法相，在他身後猛然顯現！
乾坤圈、混天綾、金磚、九龍神火罩……諸般法寶齊齊浮現，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寶光！
「今日，我便要讓你知道，什麼叫，兩不相欠！」
話音未落，哪吒動了！
他手中的火尖槍，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紅色閃電，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猛地刺向李靖的咽喉！
這一槍，他沒有留任何餘地！
整個凌霄寶殿，都被這一槍的鋒芒所籠罩！
面對這足以捅穿天穹的一槍，李靖卻依舊站在原地，動也沒動。
他臉上的不屑，甚至更濃了。
就在槍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李靖才不慌不忙地，掐了個法訣。
「塔來！」
一聲低喝。
那座被他丟在地上的七寶玲瓏塔，猛地爆發出一陣璀璨至極的金光，「嗡」的一聲，瞬間出現在李靖身前！
寶塔迎風暴漲，化作百丈之高，塔身之上佛光流轉，梵音陣陣，一股鎮壓萬物的恐怖威能從中散發出來，將李靖護得嚴嚴實實！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在大殿之中猛地炸響！
火尖槍的槍尖，狠狠地刺在了玲瓏寶塔的塔身之上！
金光與紅芒瘋狂對撞，激起的氣浪如同海嘯一般，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殿內離得近的仙官被這股氣浪沖得東倒西歪，站都站不穩。
堅硬無比的金磚地面，被震得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出數十丈遠！
哪吒的身形被硬生生擋在了金光之外，火尖槍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槍尖和塔身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轟轟響聲。
李靖躲在七寶玲瓏塔後頭，雙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他兩隻手死死攥著塔訣。
塔身金光流轉，一層層佛光像水波紋一樣蕩漾開來，把哪吒的槍勁化解得乾乾淨淨。
李靖的臉，一點點恢復了血色，面容變得從容起來。
甚至還微微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站在塔的庇護下。
哪吒收回火尖槍，雙手發麻。
他懶得再講什麼招式，也懶得去試探。
六隻手臂同時往外一招，所有的家底全亮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