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古佛沒有理會孫悟空。
在他眼中,這隻西遊路上才修成正果的猴子,不過是個後輩。
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將手中那盞古樸的琉璃燈,又往上舉了舉。
燈芯上那點豆大的佛炎,猛地一漲,化作的金光火網瞬間收緊,那股焚盡萬物的威壓,讓整個凌霄寶殿的仙官都覺得神魂刺痛。
「老東西,你當俺老孫是空氣不成!」
孫悟空那暴脾氣哪裡受得了這個,一聲怒吼,手中的如意金箍棒迎風暴漲,化作一根擎天巨柱,帶著砸碎一切的氣勢,朝著那張金色火網,當頭就掄了下去!
「鐺——!」
金箍棒結結實實地砸在火網之上,卻沒能砸開,反而像是打在了一塊堅不可摧的神鐵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孫悟空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從棒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連人帶棒,被硬生生逼退了七八步。
他每退一步,腳下的金磚都會轟然炸裂,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等他好不容易站穩,低頭一看,那雙毛茸茸的手,竟在微微發抖。
(好厲害的老禿驢!)
孫悟空心裡一沉,火眼金睛死死盯著燃燈,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這一棒,足以打碎一座太古神山,可落在那火網上,竟然連讓它晃一下都做不到。
仙班之中,趙公明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茶盞都忘了放下。
(這老東西,真不愧是跟師尊一個輩分的老怪物。猴子這肉身都快趕上大巫了,竟然被他一招逼退。這琉璃燈,怕是不比番天印差多少。)
龍椅之上,玉帝看著這一幕,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划。
(燃燈……你越是這樣,朕就越高興。你把闡教和這猴子都得罪狠了,他們才會死心塌地地,站到朕這邊來。)
火網之下,哪吒的處境更加艱難。
那金色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著他的蓮花化身,每一次收緊,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彷佛要將他這副蓮藕做的身軀,一寸寸碾成齏粉。
他身上的蓮藕纖維一根根崩裂,金色的本源之力從裂口處滲出,又被那佛炎瞬間蒸發。
「老禿驢,你敢!」
哪吒怒吼,三頭六臂全力掙扎,可在那蘊含著准聖法則的佛炎面前,他的所有反抗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眼看哪吒就要被那火網徹底煉化!
就在這時,殿外一道流光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速度快得幾乎是在燃燒自己,最後「噗通」一聲,狼狽地摔在大殿門口。
光芒散去,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
來人身穿八卦道袍,道袍上滿是褶皺,還沾著幾片枯葉,頭上的髮髻歪斜,幾縷白髮散亂地垂在額前,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正是干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他像是瘋了一樣,從殿外一路狂奔而來,連護身法力都忘了用,摔得七葷八素。
他一抬頭,就看到了被金色火網困在其中,痛苦掙扎的哪吒。
那一瞬間,太乙真人的眼睛「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衝到大殿中央,對著手持琉璃燈的燃燈古佛,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燃燈古佛!手下留情!」
太乙真人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他對著燃燈,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破碎的金磚之上。
「哪吒是我親手帶大的徒弟,他本性不壞,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貧道……貧道願意以性命擔保,今日之後,帶他回干元山嚴加管教,日日誦讀黃庭,絕不再讓他踏出金光洞半步!」
他跪在那裡,一個闡教十二金仙,一個在三界中身份尊貴無比的大羅金仙,此刻卻像一個最卑微的凡人,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就見了血。
燃燈古佛緩緩垂下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太乙真人身上,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腳邊的螻蟻。
「太乙。」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冰冷,不帶一絲情感:「你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當知魔念入體,不可救藥。哪吒今日不殺李靖,心中執念已成心魔,來日必成三界大禍。」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老僧此舉,是為三界,也是為你闡教清理門戶。你,讓開。」
讓開?
太乙真人聽到這兩個字,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那張沾滿淚水和血污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沒有讓開,反而膝行兩步,死死抱住了燃燈古佛的小腿,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古佛!貧道求你了!」
太乙真人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哪吒他……他才七歲啊!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被逼著剔骨還父,割肉還母!那座廟,是他最後的希望,也被李靖親手砸了!」
「他的恨,是有因有果的!不是天生的魔啊!求求你,把他還給我,把他還給我吧……」
太乙真人的哭聲迴蕩在死寂的凌霄寶殿之內,聽得人心頭髮酸。
仙班之中,金吒和木吒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師叔,又看了看火網中那個痛苦掙扎的弟弟,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霄仙子中的碧霄,早已別過頭去,眼圈通紅。
就連一向以看熱鬧不嫌事大著稱的趙公明,此刻也放下了茶盞,看著那個為了徒弟,徹底捨棄了金仙尊嚴的老道士,忍不住轉過頭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太乙……雖然當年拿徒弟應劫不是個東西,可這份護犢子的心,倒還真有幾分我截教的風骨。)
(唉,罷了罷了,看不下去了。)
高台之上,玉帝看著這一幕,那根一直叩擊著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太乙真人,又看了看一臉冷漠的燃燈古佛,嘴角,勾起了一絲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好,太乙,你做得很好。)
(你越是這樣,闡教和西方教之間的裂痕,就越大。朕的這盤棋,也就越好下。)